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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里事

承君意,禾下安

宋承渊拎着油纸包的酱肘子走在前面,赵清禾跟在身后,荒庙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像是为这段暂居的时光画上了句点。回到庙中,宋承渊将酱肘子仔细裹进油布,又把剩下的药罐、布条等物什归拢到一起,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赵清禾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伤处——经过这几日调养,痛感已轻了许多,只是牵扯时仍有些发紧。

“赵府的人查得紧,这里不能久留。”宋承渊将布包甩到肩上,青灰色的长衫下摆扫过草堆,带起几片枯叶,“景泉镇有处地方能落脚,去了再说。”

赵清禾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来时的路此刻成了归途,晨露已散,野菊的香气里混进了些微尘土气。她望着宋承渊的背影,想起昨夜他靠在神龛边闭目养神的模样,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心事。她知道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潜入赵府寻找线索的时机,只是那时机何时到来,他从未说过。

景泉镇比先前经过的小镇热闹些,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两侧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随风轻轻摇晃。宋承渊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尾竟是座挂着“醉春楼”牌匾的青楼,朱红的楼门漆皮剥落,门檐下的红灯笼却擦得锃亮,透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赵清禾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宋承渊:“你要带我进这里?”

宋承渊挑眉,推开虚掩的楼门:“没事儿,这儿的老板娘是自己人。”

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却不刺鼻,反倒混着些清雅的茶香。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眼角的细纹里漾着笑意:“这不是宋弟弟吗?可是稀客。”

“红姨,借个地方落脚。”宋承渊语气随意,像是回了自家地盘。

被称作红姨的女子目光扫过赵清禾,见她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腰间隐约缠着绷带,了然地笑了笑:“楼上最里头那间房空着,清净。”她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串钥匙,“放心住,这儿的人嘴严。”

“谢了。”宋承渊接过钥匙,对赵清禾偏了偏头,“上去吧。”

二楼的房间果然安静,推开窗能看见后巷的老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墙角放着张矮几,倒比荒庙舒适多了。赵清禾刚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丝竹声,混着男女的说笑声,隔着楼板漫上来,竟不觉得嘈杂,反倒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宋承渊将布包往矮几上一放,解开掏出酱肘子:“先垫垫,红姨那儿的厨子手艺不错,晚点让她送些热菜上来。”

赵清禾看着油光锃亮的肘子,忽然想起立秋那天的热粥,心里暖了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糯的肉皮在齿间化开,咸香的酱汁漫开,竟比记忆里家里厨子做的还要入味。

“红姨怎么会认识你?”她含糊地问,嘴里还塞着肉。

“以前在这儿说过书,她爱听我讲的《江湖志》。”宋承渊靠在窗边,指尖敲着窗沿,“她男人曾是镖师,后来出了事,她守着这楼,帮过不少走江湖的人。”

赵清禾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宋承渊的性子,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追问也无用。

夜里红姨果然送了饭菜上来,一碟清蒸鱼,一盘炒时蔬,还有一碗乌鸡汤,热气腾腾地冒着香。赵清禾喝着汤,看宋承渊与红姨低声说了几句话,红姨时不时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等红姨走后,她才发现宋承渊眉头微蹙,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宋承渊摇摇头,将剩下的鱼夹到她碗里,“多吃点,养好了伤才有力气查事。”

第二天一早,赵清禾是被楼下的喝彩声吵醒的。她披衣走到窗边,正看见宋承渊站在醉春楼门前的空地上,手里摇着个醒木,身前围了一圈人。他换了件深蓝色的短打,头上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话说那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三载,情根深种……”他的声音比平日说书时更低沉些,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那悲欢离合娓娓道来。人群里有哭有叹,连楼里的姑娘们都扒着栏杆往下看,眼眶红红的。

赵清禾看得怔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承渊,没有了平日的冷冽或警惕,周身仿佛罩着层柔和的光,将一个古老的爱情故事讲得缠绵悱恻。当说到梁山伯病逝,祝英台哭坟殉情时,他手里的醒木“啪”地一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世间情字最是磨人,纵是化蝶双飞,终究是错过了人间烟火。”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往他身前的铜盆里扔铜钱,叮当作响。宋承渊弯腰拱手,动作利落,转身往楼里走时,恰好抬头看向窗边的赵清禾,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亮。

赵清禾慌忙退后一步,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等她下楼时,宋承渊正站在柜台前跟红姨算钱,铜盆里的铜钱堆得半满。

“听得如何?”他转过身,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还可以。”赵清禾避开他的目光,想起故事里的结局,心里有些怅然,“只是太苦了。”

“不苦怎么让人记牢?”宋承渊笑了笑,将铜钱递给红姨,“换成碎银子。”他转头看向赵清禾,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恹恹,忽然道,“总在房里待着闷得慌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她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挂着“文墨斋”牌匾的书店。店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清香,宋承渊让她自己挑书,自己则站在角落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地方志。赵清禾选了本《江南词话》,又拿起一本讲江湖奇闻的话本,指尖刚碰到书脊,就瞥见墙上贴着的告示——那上面印着的,赫然是宋承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眉眼锐利,与他此刻戴着帽檐的模样相去不远,只是少了几分柔和。旁边写着“悬赏通缉:宋承渊,男,年约十七,身高七尺,涉嫌盗取官银,知情者报官赏银五十两”。

赵清禾心里一紧,扯了扯宋承渊的衣袖,朝墙上努了努嘴。

宋承渊抬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反倒低笑一声:“动作倒是快。”他指了指自己的宽檐帽,又摸出腰间的半张面具戴上,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放心,早有准备。”

赵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心里稍定,却还是有些不安:“他们怎么会追得这么紧?”

“看来那木盒里的东西,比我想的更要紧。”宋承渊将选好的书递给掌柜,付了钱,“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得去赵府碰碰运气。”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赵清禾摩挲着书脊,想起宋承渊昨夜紧锁的眉头,总觉得那尚未找到的木盒里,藏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回到醉春楼,红姨说已经备好了晚饭。几样小菜,一壶温酒,宋承渊喝了两杯,脸色微红。赵清禾想起他之前眉头紧锁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赵府看管严谨,那木盒还是在我父亲房间里,你能够顺利取到吗?”

宋承渊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总要试试。”

夜里,赵清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总也睡不着。她不知道宋承渊此刻在做什么,是已经动身去了赵府,还是在房里检查着随身的短刃。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竟又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的场景,两只彩蝶绕着她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极了宋承渊讲书时的语调。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宋承渊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个漆黑的木盒,身上带着淡淡的夜露气息。

“找到了?”赵清禾撑着坐起来,腰间的伤又有些发紧。

“嗯。”宋承渊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果然放着几本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往来账册”四个字。“在你父亲书房的暗格里。”他拿起一本翻开,借着晨光指给她看,“你看这里,每次与户部侍郎的交易,都记着‘采办’二字,但数目太大,绝非寻常采办。”

赵清禾凑近了些,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有些发凉。这些数字背后,藏着的恐怕不只是贪腐那么简单。

“我在草丛里翻了几页,发现后面几页被撕了。”宋承渊眉头紧锁,“而且赵府的侍卫比从前多了一倍,巡逻得很密,差点被发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经过你母亲房外时,听见她在哭,还念着你的名字。”

赵清禾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她离家这么久,母亲一定急坏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谢谢你。”

宋承渊没说话,只是将账册收好,放回木盒里。他瞥见桌上那碗没动过的药,已经凉透了,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揣进怀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着。

赵清禾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的毒需要按时服药,可昨夜等他回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竟忘了喝药。

宋承渊焐热了药,又拿起账册翻看,借着油灯的光,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里不对劲。”他指着其中一页,“这笔账记着给户部侍郎送了三千两,可下一页却写着‘退回’,但后面又没记退回的缘由。”

赵清禾凑过去看,果然如他所说。这中间一定藏着什么猫腻,或许与父亲的死,与她身上的毒,都有关系。

两人正看着,赵清禾忽然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浑身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怎么了?”宋承渊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放下账册扶住她。

“毒……毒又发作了……”赵清禾浑身发抖,说话都带着颤音,“好疼……”

宋承渊心里一紧,连忙将怀里的药碗拿出来,试了试温度,刚好温凉。“先喝药。”他扶着她坐直,想把碗递到她嘴边。

可赵清禾疼得浑身蜷缩,根本张不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忍一忍。”宋承渊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忽然将自己的左臂伸到她嘴边,“咬住。”

赵清禾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咬住就不那么疼了。”宋承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担忧。

剧痛再次袭来,赵清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臂。布料下的肌肉坚硬,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她能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肉的阻力,也能感觉到他手臂微微的颤抖,却始终没有抽回。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终于像潮水般退去。赵清禾松开嘴,才发现宋承渊的衣袖已经被血浸湿,手臂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渗着血丝。

“对……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心里又悔又急。

宋承渊摆摆手,拿起药碗,用勺子舀了点药汁,递到她嘴边:“先喝药。”

药汁很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苦,赵清禾刚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下意识地想躲开。宋承渊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糖,晶莹剔透的,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喂她喝一口药,就往她嘴里塞一小块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赵清禾含着糖,忽然感觉到宋承渊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我自己来吧。”她接过药碗,脸颊有些发烫。

宋承渊也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背过身去,拿起桌上的账册,假装看得认真,耳根却悄悄红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赵清禾小口喝药的声音,还有宋承渊翻动账册的沙沙声。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

赵清禾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汁,又看了看宋承渊紧绷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乱。这个总让她猜不透的人,这个会为她焐药、会让她咬手臂止痛的人,到底在她心里,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只是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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