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庙门上,宋承渊踹开那扇朽坏的木门时,赵清禾正攥着他的衣袖不住发抖。庙内积着厚厚的尘土,断了头的泥塑神像歪斜地倚在墙角,唯有神龛前的香灰还算平整,像是前几日刚有人来过。她望着宋承渊往火堆里添柴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聚贤楼破窗时,他将她护在怀里说的话——“城郊有座荒庙,比客栈安全”。
“还冷?”他忽然回头,月白长衫的裂口处渗着暗红,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白。”
赵清禾摇摇头,往火堆边挪了挪。火光映得她指尖发亮,那上面还留着今早攥小刀时掐出的红痕。哥哥赵清晏昨夜派人递信,说父亲书房里的账册少了两页,让她务必小心户部那些人——如今想来,宋承渊杀的那个侍郎心腹,怕是就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宋公子,”她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被噼啪声衬得有些发飘,“你今早说,杀那个人是为了……把柄?”
宋承渊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闻言动作顿了顿。刀尖在木头上刻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他眼底忽然凝起的冷意:“赵姑娘想知道什么?”
“我爹的账册。”她抬起头,火光在瞳孔里明明灭灭,“还有我哥说的,户部借赈灾款做的手脚,是不是都和你杀的人有关?”
他忽然低笑出声,将削尖的枯枝扔进火里:“赵将军没教过你,知道太多容易惹祸?”
“我哥还在边关,他让我护好家里。”赵清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泄了气,“可我连谁是敌人都分不清。”
宋承渊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沉默漫过神像的肩头,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掠过破窗,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我不是什么宋公子。”
赵清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叫宋承渊,”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纹路,“是个拿人钱财的杀手。”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得火堆歪了歪。赵清禾攥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她早该想到的。茶馆里精准的飞刀,聚贤楼纵身跃下时的利落,还有方才狂奔中,他总能避开追兵的刁钻路线,哪一点都不该是寻常书生能有的本事。
“那你杀侍郎心腹……”
“有人付钱,我便动手。”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主顾是谁,赵姑娘不必多问。”
赵清禾却捕捉到他转开视线时,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方才他说“有人付钱”时,指尖在火堆边的泥地上划出个模糊的“贪”字,旋即又用靴底碾得粉碎。父亲总在深夜摩挲的那本账册,哥哥信里提到的“盐引亏空”,此刻突然在她脑子里串成了线。
“所以我爹……”她的声音发颤,“他是不是被那些贪官盯上了?”
宋承渊的目光掠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移开视线:“赵将军是个好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好人在这世道,往往是别人的眼中钉。”
这句话像根冰锥,直直刺进赵清禾的心里。她想起父亲最近总在书房待到天明,想起哥哥信里那句“若我三月未归,便烧了账册”,想起今早亲兵靴底沾着的、只有城郊才有的红泥——原来他们都在瞒着她,瞒着一场足以倾覆整个赵家的风暴。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宋承渊找了些干草铺在神龛前,又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她:“先歇着,明日再做打算。”
赵清禾接过水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忽然想起今早他破窗而出时,将她护在怀里的模样。那时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衫渗过来,竟比此刻的火堆还要暖些。她蜷缩在干草堆上,刚要闭上眼,耳畔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踩在庙外积雪上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谁?”宋承渊的声音陡然绷紧。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然从破窗飞射而来!那物件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指赵清禾的面门!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往旁一滚,只听“嗤”的一声,那东西擦着她的腰侧钉进神龛的木头里,震落了几片碎灰。
腰间传来尖锐的疼,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赵小姐!”宋承渊的惊呼混着拔剑的锐响同时炸开。赵清禾捂着腰抬头时,正看见他的身影如一道白闪电掠出破窗,随即而来的是兵器相撞的脆响,以及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过瞬息的功夫,他便提着剑回来了。雪片落在他染血的剑穗上,迅速融化成水。他身后拖着个黑衣人的尸体,那人身形瘦小,脸上蒙着黑布,最显眼的是胸前绣着的银线蝙蝠——绝不是赵家亲兵的装束。
“这是……”赵清禾的声音发虚,腰间的疼痛正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宋承渊蹲下身掀开黑衣人的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指尖在那人衣领里摸了摸,掏出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个扭曲的“影”字。他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是影阁的人。”
影阁?赵清禾从没听过这个名号。但看宋承渊紧绷的下颌线,她便知道,这伙人比赵家的亲兵更危险。
“你的伤。”他忽然抓住她按在腰间的手,指腹触到黏腻的温热,脸色骤变,“别动。”
赵清禾这才看清,方才钉进神龛的是枚三寸长的飞镖,镖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而她的指尖早已被染成暗红,那颜色正顺着指缝往腕上爬。
“这镖上有毒。”宋承渊的声音发紧,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用牙齿咬开手腕上的绷带,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伤口——那是今早为了护她,被弩箭擦伤的地方。
赵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在干草堆上。他半跪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腰侧,随即而来的是唇瓣贴上伤口的触感。她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就听见他含糊的声音:“别乱动,这毒散得快。”
他竟在用嘴帮她吸毒。
温热的力道反复吸啜着伤口,带着腥甜的毒液被一口口吐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诡异的红梅。赵清禾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火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投下深深的阴影,忽然想起今早他破窗时,也是这样不容分说地护着她。
“够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中毒的。”
宋承渊猛地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暗红的血。他用袖口擦了擦嘴,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吐出来不少,但还有些进了血脉。”他望向庙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得去找‘回春堂’的老胡,只有他的药能解。”
赵清禾点点头,刚要撑着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火光开始旋转,耳边的风声变得像蜂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头晕……”她喃喃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宋承渊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脸色更沉了。他脱下身上那件虽有裂口却依旧厚实的大衣,将她裹了个严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
“睡会儿。”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天亮了就好了。”
赵清禾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药味混着雪气。他的怀抱不算宽阔,却异常安稳,隔着两层衣料传来的体温,像春日里晒过的棉被,一点点驱散着她骨子里的寒意。腰间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头晕也渐渐缓和,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就算此刻死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他调整了个姿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庙外的风声还在呼啸,火堆偶尔爆出个火星,但她窝在他怀里,只觉得一片温暖。
“宋承渊……”她无意识地呢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等找到药,我让我哥……护着你。”她想起哥哥在边关的威望,那些贪官再猖狂,也该忌惮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赵清禾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好啊。”
赵清禾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脖颈,终于抵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她没看见,在她睡着后,宋承渊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他抬手拂去落在她鬓角的雪粒,指尖在她眉心轻轻顿了顿,然后望向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神锐利如鹰。
影阁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他们又是受谁指使?除了赵家,到底还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但低头看见怀里睡得安稳的赵清禾,他忽然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无论如何,先治好她的毒。
他轻轻拢了拢裹在她身上的大衣,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火堆渐渐弱下去,晨光要等很久才会漫过荒庙的破窗,但此刻相拥而眠的两人,却在彼此的体温里,寻到了一丝乱世中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