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

赵清禾攥着袖中那柄三寸小刀时，指腹总在摩挲刀柄上的缠枝纹。晨光刚漫过聚贤楼的飞檐，她站在二楼楼梯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像打鼓——后日午时，宋承渊说的。

“姑娘，楼上那位客人……”小二刚要搭话，就被她摆手止住。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风一吹，竹帘晃出细碎的响，像极了昨夜他拽着她狂奔时，衣袂扫过巷弄矮墙的声息。

推开门的瞬间，药味混着松烟墨香漫过来。宋承渊正坐在窗边翻书，月白长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绷带渗着的暗红血痕。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倒比昨日茶馆里多了几分冷冽：“赵姑娘倒比约定的早了一刻。”

赵清禾反手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才稳住声线：“我爹的人，昨夜搜了城西三条胡同。”

宋承渊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刺客列传”四个字上顿了顿：“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她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他臂上的伤，“你杀的那个人，到底和我爹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低笑出声，将书扔在案上：“赵将军没告诉你？那位是户部侍郎的心腹，手里攥着不少人的把柄呢。”

赵清禾喉头发紧。父亲书房里那只锁着的紫檀木盒，哥哥提过的“户部密档”，此刻都在她脑子里撞成一团。她攥紧小刀，指甲掐进掌心：“你是说，你杀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宋承渊忽然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只差半寸，他眼底的笑里藏着锋刃，“为了帮赵将军斩草除根？还是为了让某些人睡个安稳觉？”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锐响刺破窗纸！

宋承渊拽着她往旁一扑的瞬间，弩箭已钉进方才他坐的椅背上，箭簇淬着的黑汁正顺着木纹往下淌。他按着她的肩起身时，嘴角勾着冷笑，望向窗外的眼神像淬了冰：“倒是比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赵清禾听见楼下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是父亲的亲兵！他们竟连她也算计在内，想借着她探话的功夫瓮中捉鳖。

“宋公子，束手就擒吧！”楼下的吼声震得窗棂发颤，“将军有令，留你全尸！”

宋承渊嗤笑一声，指尖摸到腰间的软剑，却被赵清禾猛地攥住手腕。她将袖中的小刀塞进他掌心，转身就把刀刃按在自己颈侧，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都退下去！”她扬声喊道，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不然他就杀了我！”

楼下的动静戛然而止。

宋承渊的指腹贴着她颈侧的动脉，能感觉到那急促的跳动。他俯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廓：“小丫头，就不怕我真动手？”

赵清禾望着窗外攒动的人影，睫毛上沾着水汽：“你若真要杀我，那日夜里就该杀了。”

他指尖猛地一颤。

“快走！”她忽然加重语气，将他往窗边推，“再不走，等我爹来了，你我都走不了！”

宋承渊盯着她颈侧泛白的刀刃，忽然低笑一声，弯腰打横将她抱起。赵清禾惊呼着搂住他的脖颈，只听他贴着她耳垂说：“算你赌对了。”

破窗而出的瞬间，风声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看见他足尖点过客栈的瓦檐，看见父亲的亲兵在楼下炸开锅，听见有人嘶吼：“不好！杀手掳走了小姐！”

赵清禾将脸埋进他带着药味的衣襟，忽然想起昨夜巷弄里，他拽着她狂奔时，也是这样不容分说的力道。她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在风声里轻轻开口：“我爹的木盒里，锁着与户部往来的账册。”

宋承渊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掠进胡同深处。阳光穿过他翻飞的衣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像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那点意外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