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清禾就醒了。
窗外的槐树叶上还挂着晨露,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唇角,昨夜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连同那人眼底的寒芒、发间的血腥气,一并刻在了脑子里。
“姑娘,您醒了?”晚翠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发怔,笑道,“今日可是禁足最后一天了,将军和夫人说,晌午就让您出院子呢。”
赵清禾“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昨夜回府后,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满脑子都是那说书人变杀手的模样,还有他最后那句冷硬的“你走吧”。
洗漱完毕,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浅碧色的半臂,长发松松挽成个堕马髻,只簪了支玉簪。晚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姑娘这身真好看,衬得肤色跟玉似的。”
赵清禾没心思听这些,只问:“父亲今日在府里吗?”
“在呢,一早就在书房处理军务,听说昨晚京郊出了点事,几位将军都来了。”晚翠一边替她理着裙摆,一边随口答道。
赵清禾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的事……难道闹大了?
她匆匆往书房走去,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赵毅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的沉怒:“……死者是户部侍郎的亲信,现场只留了个刀鞘,查不出来历。昨晚有人看见凶手往城西跑了,赵府后墙那片胡同是必经之路,你们再去仔细搜!”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哥哥赵长风的副将:“将军放心,属下已经加派人手了,只是那片胡同纵横交错,凶手又狡猾,怕是不好找……”
后面的话赵清禾没听清,她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凉。原来昨晚被他杀的,是户部侍郎的人。父亲和哥哥掌管京畿防务,出了这种事,自然要亲自过问。
她定了定神,抬手叩门:“父亲,女儿求见。”
书房里的声音停了,片刻后,赵毅的声音传来:“进来。”
赵清禾推门进去时,满室的武将都看了过来。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哥哥赵长风站在一旁,铠甲还没来得及换下,肩甲上沾着些尘土。见她进来,赵毅的脸色缓和了些:“清禾?怎么来了?”
“女儿是来……”她本想问禁足的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听说父亲在忙,过来看看。”
赵毅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先出去,才起身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禁足这几日,性子收了些没?”
“女儿知错了。”赵清禾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以后再也不敢私自去靶场了。”
赵毅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罢了,你一个姑娘家,确实不该总往那些地方跑。禁足就此解除吧,下午让长风陪你去逛逛街,买些新料子。”
竟这么容易就解了禁足?赵清禾有些意外,抬头看父亲,见他眼神里藏着些担忧,不像是单纯的纵容。她心里一动,刚想问问昨晚的事,赵毅却先开了口:“府里最近不太平,你别往外跑太晚,尤其是城西那片,听见没?”
“……女儿知道了。”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父亲显然不想让她掺和这些事,再问只会引来怀疑。
从书房出来,赵清禾心里乱糟糟的。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想昨晚的细节——他肩上的刀伤,他拽着她狂奔时的力道,还有最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及,他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气。
宋承渊……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去聚贤楼看看。
她没让哥哥陪,只带了晚翠,换了身更轻便的青色衣裙,往城南的聚贤楼去。正是午后,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传出来,抑扬顿挫,引得满堂喝彩。
可赵清禾刚走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台上的说书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唾沫横飞地讲《隋唐》,根本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晚翠点了壶碧螺春,又要了两碟点心。她端着茶杯,目光在楼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奇怪,”晚翠也探头看了看,“昨日还不是这个老先生呢,那个年轻的说书人呢?”
赵清禾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沿。他昨晚受了伤,今天没来也正常。可……他会不会出事了?
正想着,邻桌两个穿襦裙的姑娘闲聊起来,其中一个笑道:“昨日那个说书的真有意思,讲‘武松打虎’时,那眼神跟真见过似的,比这老先生带劲多了。”
另一个接话:“是呢,我特意问了小二,说他叫宋承渊,听说是个游方的说书人,不定哪天就走了。”
宋承渊。
赵清禾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原来他真叫这个名字。
“找我?”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上。
赵清禾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宋承渊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头发用根木簪束着,脸上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狠戾?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微挑,带着股少年人的桀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眉骨下那道浅疤,此刻非但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俊朗。
晚翠吓了一跳,刚要说话,被赵清禾按住了手。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他,语气尽量平静:“先生认得我?”
“自然认得。”宋承渊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她碟子里的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昨日在楼里,赵姑娘听得最入神,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知音呢。”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昨晚那场生死追逐、那个仓促的吻,都只是她的幻觉。
赵清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是真的狡猾。他明知她找他是为了什么,却偏要装糊涂。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情绪:“先生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先生的说书很有趣,今日想来再听一段,却没料到换了人。”
“哦?”宋承渊挑眉,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赵姑娘想听什么?我现在说给你听?”
他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大约是昨晚包扎伤口用的。
赵清禾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必了。我只是好奇,先生今日为何没来?”
“身子不适,歇了一日。”宋承渊说得轻描淡写,指尖敲着桌面,“怎么,赵姑娘这么关心我?”
他的语气带着点调笑,眼神却很亮,像是在试探什么。
赵清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先生是个有趣的人,关心一下也无妨。”
她的坦诚倒让宋承渊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笑声清朗,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赵姑娘倒是直白。”他收起折扇,站起身,“既然如此,改日我专门为姑娘说一段如何?”
不等赵清禾回答,他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后日午时,我还在这里。”
说完,他便消失在人群里,像滴墨融进了清水。
赵清禾坐在原地,心跳有些快。他这是……在约她?
晚翠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这人看着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眼睛太亮了,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晚翠皱着眉,“而且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赵清禾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说书人,昨夜曾在刀光里挣扎求生。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的样子,月白长衫,木簪束发,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像个不知世事的少年。可她忘不了他握着刀的手,忘不了他吻她时眼底的决绝。
这样一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烫。
后日午时……她想,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