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月十六，摄政王府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原本阴沉沉的黑砖瓦墙上挂满了红绸子，给这座平日里连鸟都不愿落脚的宅子添了几分人气。
按这里的规矩，新郎官得亲自去新娘家迎亲。沈澜一袭红袍，眉眼俊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任外面传他如何冷血无情，这张脸却是谁也不敢挑剔的。
他骑着一匹高头黑马，衬得整个人英姿飒爽。按理说该是白马才对，是白首相守，永不分离的意思。
可如今白马换成了黑马，再加上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和锐利的眼神，倒像是要去上战场而非迎亲。
寅时刚过，司灵就被丫鬟们从床上拉起来梳妆打扮。金冠玉钗一件件往头上戴，脸上了粉又描眉，还涂了口脂。用的都是摄政王府送来的上等货，香得很。
再看那婚服，上面绣的是凤凰。按礼制，这可是当今皇后才能穿的图案，她一个摄政王妃本不够格。但沈澜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这门亲事又是皇上亲自赐的，就算穿上也没人敢嚼舌头。
这么想着就穿上了，直到红盖头落下，有人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进了花轿。
司培风站在一旁，心里翻滚着说不清的情绪。
怕吗？自然是怕的，怕谎言被揭穿，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愧疚吗？把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推进火坑里。
庆幸吗？好歹自家侄女不用去摄政王府受苦。
这些情绪在沈澜进府、花轿被抬走后，全都化作了虚无。
司灵坐在花轿里，头上的珠钗流苏晃晃悠悠，在眼前来回摆动，晃得人眼花。她干脆把那碍事的珠钗拔下来，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接下来的就是老套的流程，进门，跨火盆，拜天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说些永结同心的话。
来赴宴的官员不少，就连皇上都送来了贺礼。沈澜一一谢过。不管外头如何说他嚣张跋扈，终究是皇上的亲弟弟，想巴结的人多得很。况且这是皇帝指的婚，前来贺喜的人又多，犯不着跟谁过不去。
这些都与司灵无关。她在拜完高堂后，就被丫鬟婆子们搀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等着人来掀盖头。
不知坐了多久，脖子被那些金贵饰物压得发酸。外头喧闹声渐近，沈澜被人簇拥着进来。也许是喝得有些上头，好事者直接把喜秤塞到沈澜手中，“快，掀了盖头让大家看看。”
沈澜把玩着手里的喜秤，似笑非笑地说："想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周围一片附和声，"想看啊，我们都好奇得很，今日总算能一睹摄政王妃真容了。"
叽叽喳喳的，闹腾得很。司灵只觉得吵。
在这片哄闹中，红盖头终于落地。厚重的绸布下原本只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突然有了光，让她下意识抬起手遮挡。
司灵眯起眼睛，那些人周身浮动的光芒刺得她有些发晕。橙色的光闪得人心里发慌，那是阿谀奉承的颜色，黏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黑色的光则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着仇恨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还有那铜色的光芒，带着金钱的腐臭味，熏得人直想掩鼻。
可当她看向沈澜时，却不由得怔住了。那人身周竟是一片纯净的白色，在这片浑浊的光海中显得格格不入。司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那抹白依旧安静地存在着，干净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仿佛两条平行线终于相交。
"哎呀，真美！"不知谁喊了一声，"王爷您可真是有福气。这模样说是沉鱼落雁也不过分。"其余人纷纷附和，说着奉承的话。
不记得那些人是什么时候退下的，司灵只像个木偶似的安静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直到人都走光了，沈澜才走近，语气玩味："夫人，过来让本王瞧瞧你的模样。"
司灵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顺从总没错。她起身，抬头，露出面容。
眼前女子模样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却别有一番韵味。只是那眼神太过淡漠，既没有寻常姑娘成婚时的欢喜，也没有对他这个王爷的畏惧。沈澜心中微怔，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本王的王妃倒是特别。"
司灵抬眸打量着他，心里暗自思忖。除了那双锐利的眼睛和一身凌人气势，这张脸若是温和些，倒像是出自书香门第。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良久，司灵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微微俯身行礼："见过王爷。"
没想到沈澜反而笑了，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她面前，挑眉示意。那双暗色的眼眸里透着危险："王妃，该喝合卺酒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司灵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泛黄的液体，目光扫过沈澜的脸。心中更是不解，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白色的光？
可现在更主要的问题是，酒里有毒，她甚至可以笃定是眼前人下的，但不喝又能如何？现在想逃也逃不了。
抬眼看他，沈澜正注视着自己，看不出情绪。她深吸一口气，与他对碰，一饮而尽。
有点甜，该是慢性毒药。看来他还不想让自己死得太早。不过横竖都是死，她倒没那么怕。
沈澜同样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抹邪气的笑在嘴角蔓延："王妃倒是识趣。"手指轻抚酒杯边缘，若有所思。
"王爷这样做，不在乎名声吗？"司灵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摄政王妃暴毙家中，可不是什么吉兆。"
沈澜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不过他也不在意。被揭穿了又如何？反正对于他而言，司灵已经是个死人了。
"名声？"他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本王早不在意那些了。"说着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忽然，一阵剧痛从下腹传来。低头一看，一根发簪正被一只纤细的手握着，刺入他的腹部。鲜血渗出，很快与婚服融为一体。
"你...你竟敢..."沈澜难以置信。
"王爷听过玉石俱焚吗？若你想我死，那我也要你活不过明天。"司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澜有些意外，这女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对着他出手，而他竟毫无察觉。伤口火辣辣地疼，大概那钗子也抹了毒。吏部尚书竟会给女儿备这种东西防身？但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我可以让先你一步死。"沈澜紧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往前推。
"无妨，我会在黄泉路上等您。"司灵神色不变，"一朝拜堂，永结同心，生死相依。王爷您给我陪葬吧。"
沈澜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太多人在他面前求饶，阿谀奉承，装可怜。连他的皇兄都祝他长命百岁，这个女人却要他陪葬。
松了手劲，却仍握着她的腕子："说吧，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权势地位？本王都能给你。"
这不是谈判，他只是想听听这女人还能说些什么。
司灵也没想到他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刚才那一手不过是孤注一掷，横竖都是死，现在活着也是死，逃跑还是死。自己已无路可走。
"我想要活。"她说。
换来的是沈澜的一阵大笑："好！我让你活！从今往后没人动得了你，就在摄政王府寿终正寝吧！"
"寿终正寝"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点嘲讽。
司灵懒得理会，将发簪拔出。沈澜皱眉："就不能轻点？"看她依旧冷漠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
"解药呢？"他看着不断冒血的伤口，向她伸出手。
"没毒，你疼是因为抹了辣椒。"司灵偏头，桌上是早已经凉掉的饭菜。随手拿起放在床上的白布替他按压伤口。
"你耍我？"沈澜瞪着她，感觉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我现在依旧可以让你随时可以去死。"
他期待她说些求饶的话，那才是他熟悉的人该有的样子。
"随您高兴就好。"司灵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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