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领地的宴会盛大而奢华。领主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眼神却透着精明。他不停地向阿尔温敬酒,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字里行间却总在试探王权的底线。
宴会上有个舞姬,穿着火红色的纱裙,舞姿曼妙,眼睛像含着水的宝石。她几次三番地靠近阿尔温,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
“国王陛下年轻有为,真是阿斯托利亚的福气。”舞姬的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南方特有的口音,“不像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看着陛下的荣光。”
阿尔温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伊莎贝拉。同样是伪装,舞姬的伪装浅显而廉价,像层一撕就破的纱;而伊莎贝拉的伪装却深入骨髓,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
“领主大人的领地很富饶。”阿尔温没有接舞姬的话,转而看向主位上的男人,“但我听说,这里的赋税比国法规定的要高三成?”
领主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陛下误会了,只是最近天气不好,收成……”
“我看不是天气不好,是人心太贪。”阿尔温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明天我会派人重新核算赋税,所有超出国法的部分,都要还给百姓。”
领主的脸色彻底变了。舞姬也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宴会不欢而散。阿尔温回到驿站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房门,看见伊莎贝拉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的徽章——是塞缪尔的摄政王徽章,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你回来了。”她抬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南方领主怎么样?”
“解决了。”阿尔温脱下披风,“他会把多收的赋税还回去,还会交出一半的兵权。”
“很好。”伊莎贝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塞缪尔死了。”
阿尔温愣住了。他以为伊莎贝拉会折磨他,会让他活着看到自己的失败,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他不肯臣服,还想用旧部的密信威胁我。”伊莎贝拉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只好成全他。”
她的指尖沾着一点血,已经干涸,呈暗红色。阿尔温看着那点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国王了。”伊莎贝拉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娶我。”
阿尔温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你说什么?”
“举行婚礼,昭告天下,你娶伊莎贝拉公主为王后。”伊莎贝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只有这样,你才是真正完整的国王。”
“可你是假的!”阿尔温低吼道,“你不是公主,你甚至不是女人!”
“那又怎么样?”伊莎贝拉逼近一步,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帮你夺回了王位,帮你清除了障碍,帮你成为了人人敬畏的国王。难道我不配做你的王后吗?”
“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就是!”伊莎贝拉打断他,“你是我的,你的王位,你的国家,你的一切……都该有我的一半。包括这个王后的位置!”
她抓住阿尔温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偏执,觉得我用卑鄙的手段控制你……但你看看你自己!”
她拽着他走到镜子前。
镜中映出两个身影——阿尔温穿着黑色的骑装,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锐利;伊莎贝拉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银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像了。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警惕,一样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你看,”伊莎贝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我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
阿尔温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他好像变成了伊莎贝拉的影子,一举一动都带着她的烙印。他厌恶这种感觉,却又无力挣脱。
“我不会娶你。”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伊莎贝拉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会的。”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写婚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可以反抗,”她说,头也没抬,“但我会让所有支持你的人都消失,让你重新变成那个孤立无援的傀儡。我会把你锁在王宫里,用更重的枷锁困住你,直到你心甘情愿地说‘我愿意’。”
阿尔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和伊莎贝拉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她是提线的木偶师,而他是那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哪怕他挣脱了线,也逃不出她编织的牢笼。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娶你。”
伊莎贝拉写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下去。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婚书写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伊莎贝拉吹干墨迹,将婚书递给他。“签字吧。”
阿尔温拿起笔,指尖在颤抖。他看着纸上“伊莎贝拉”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像个诅咒。
他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落下了一个潦草的签名。
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没人知道这位“伊莎贝拉公主”的来历,只知道她是国王陛下最信任的人,是从摄政王手里救下国王的“功臣”。
贵族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邻国送来的奸细,有人说她根本不是女人,还有人说她是个会巫术的女巫,用咒语迷惑了国王。
阿尔温对此充耳不闻。他每天处理政务,练习剑术,出席各种庆典,像个完美的国王机器。只有在深夜,当伊莎贝拉用各种方式“确认所有权”时,他才会露出一点属于“阿尔温”的情绪——或是愤怒,或是屈辱,或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溺。
婚礼前三天,伊莎贝拉突然说要去冰窖看看。
“那里的冰应该还没化。”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裙,裙摆上缝着细碎的钻石,像落了一地的星光,“我们第一次‘坦诚相待’,就是在那里。”
阿尔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伊莎贝拉拉住了手。
“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去看看你是怎么从一个傀儡,变成现在的国王的。”
冰窖还是老样子。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冰晶甜腥。里面的冰块少了些,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像牙齿脱落的牙龈。
伊莎贝拉的礼服裙在冰窖里格外显眼,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碎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身,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和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还记得吗?”她一步步走近,“你当时在这里哭,像只被抛弃的小猫。”
阿尔温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冰块,仿佛能看到那个蜷缩着、颤抖着的自己。
“我就是在那时候决定,要把你变成最锋利的剑。”伊莎贝拉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现在,你做到了。”
她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冰窖的寒气。阿尔温没有反抗,任由她撬开牙关,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他们像两只困在冰窖里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你知道吗?”伊莎贝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喘息,“我本来可以杀了你,自己坐上王位。以我的手段,很容易。”
“那你为什么不?”阿尔温问,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是我的。”伊莎贝拉的吻落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你的王位,你的国家,你的一切……都必须属于我。但前提是,你必须是阿斯托利亚的国王。只有最锋利的剑,才配得上最华丽的剑鞘。”
阿尔温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你和塞缪尔,没什么两样。”他说,“你们都想控制我,都想把我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不一样。”伊莎贝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想把你变成废物,而我想把你变成王。”
她猛地将阿尔温按在冰墙上,动作和第一次在这里时如出一辙。冰冷的墙壁冻得人骨头疼,可阿尔温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挣扎。
他看着伊莎贝拉银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你赢了。”他说,“我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也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不是赢,是我们的宿命。”她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你是阿斯托利亚的国王,我是你的王后。我们会一起站在最高处,看着这个国家臣服在我们脚下。”
阿尔温闭上眼睛,任由她掀起自己的衣摆。冰冷的空气裹着皮肤,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想起了很多人——死去的父母,被处决的塞缪尔,被流放的旧臣,还有那个在冰窖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他们都变成了他王冠上的血钻,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芒。
“伊莎贝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伊莎贝拉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尔温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是你的执念。”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是你在无数个深夜里,渴望变强、渴望复仇、渴望有人能懂你的……执念。”
阿尔温愣住了。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等我们举行婚礼,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名。”伊莎贝拉重新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在此之前,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你的王后。”
冰块在身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阿尔温看着冰窖顶部昏暗的光,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是阿斯托利亚的国王,却被一个假公主囚禁在冰窖里。他恨她,却又离不开她。他想挣脱,却又沉溺在这种病态的关系里。
或许,伊莎贝拉说得对。这是他们的宿命。
婚礼当天,阳光灿烂。
阿尔温穿着洁白的礼服,站在教堂的红毯尽头。伊莎贝拉穿着婚纱,一步步向他走来。婚纱的裙摆很长,拖曳在地,像条流动的银河。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新娘。
当神父问“你愿意娶伊莎贝拉为妻吗”时,阿尔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冰窖里的寒气,看到了匕首上的鲜血,看到了镜中那个越来越像她的自己。
“我愿意。”他说。
伊莎贝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交换戒指时,阿尔温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和第一次在茶会上握住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被按在冰窖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们会一起站在王座上,一起看着这个国家,一起在权力的顶峰,互相啃噬,互相依赖,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这或许不是爱情,不是救赎,甚至不是正常的关系。
但这是属于他们的,唯一的结局。
冰窖的寒气仿佛穿透了教堂的墙壁,缠绕在他们的指尖。阿尔温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觉得很安心。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哪怕身边的人,是个偏执的疯子,是个假公主,是个能将他拖入地狱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