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王国的加冕礼定在三个月后。
塞缪尔被囚禁在塔楼的消息传开时,王国上下一片哗然。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暗自筹谋——没人相信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傀儡王子,能真正撑起这片国土。
阿尔温的日子并未因此轻松。每天清晨,他要在伊莎贝拉的监督下练习剑术,手腕被对方用绸带绑在剑柄上,一遍遍重复刺击的动作。汗水浸透衬衫时,伊莎贝拉会用银质匕首挑开他的领口,指尖划过他锁骨上的薄汗,语气带着审视:“太慢了。国王的剑,要比毒蛇更快。”
午后是政务课。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将塞缪尔留下的卷宗推过来,用红笔圈出需要注意的字句。她总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男装,黑色马甲收窄腰线,银灰色的眼睛在烛火下像淬了冰的刀锋:“记住这些名字,他们是塞缪尔的余党,表面臣服,实则等着看你笑话。”
阿尔温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觉得那些字迹像锁链,一圈圈缠上自己的手腕。他开始在深夜惊醒,梦见冰窖里碎裂的冰块,梦见卫队队长发紫的脸,梦见伊莎贝拉银灰色眼睛里的偏执——那不是辅佐,是驯养。
加冕礼前夜,阿尔温站在镜前试穿王袍。金线绣成的鹰徽在黑袍上展开羽翼,沉重得几乎压垮他的肩膀。侍女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他还是太瘦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月白色的礼服裙,裙摆拖曳在地,水晶装饰折射出冷光,又变回了那个“伊莎贝拉公主”。
她走到阿尔温身后,指尖拂过他后颈的碎发。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国王与“王后”,看似登对,却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囚笼图。
“明天过后,你就是阿斯托利亚唯一的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但你要记住,王冠的重量,是用鲜血和骨头堆起来的。”
阿尔温转过身,第一次敢直视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力?还是……”
“我想要你。”伊莎贝拉打断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想要你站在最高处,身边只能是我。哪怕这‘王后’的身份是假的,你也必须属于我。”
她的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明天会有人闹事,是塞缪尔的旧部。他们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负的傀儡,想在加冕礼上给你一个下马威。”
“你想让我怎么做?”阿尔温问,声音有些发紧。
“杀了带头的人。”伊莎贝拉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用他的血,染红你的王冠。这样,他们才会怕你。”
阿尔温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衣架上,王袍滑落,露出他消瘦却已初见棱角的肩膀。“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伊莎贝拉逼近一步,礼服裙的裙摆扫过散落的金线,“你以为权力是仁慈换来的?看看你的父王,看看塞缪尔,看看这世上所有站在顶端的人——他们的脚下,都是累累白骨。”
她从袖中抽出那柄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塞进阿尔温手里。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寒意。
“明天,用它。”
加冕礼当天,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阿尔温穿着沉重的王袍,一步步走上教堂的台阶。红毯两侧站满了民众,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更多人的目光里带着怀疑。他看见伊莎贝拉站在台阶顶端,穿着一袭纯白的礼裙,像朵盛开在血路上的白玫瑰,银灰色的眼睛牢牢锁着他。
当主教将王冠戴在他头上时,阿尔温的手指在颤抖。金属的冰凉贴着头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就在王冠触顶的瞬间,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是塞缪尔的旧部,曾掌管皇家骑兵营的将领。
“他不配做国王!”男人嘶吼着,拔出长剑,“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傀儡,给塞缪尔大人提鞋都不配!”
长剑直指阿尔温的胸口。民众发出尖叫,卫兵们反应不及,眼看剑尖就要刺穿王袍。
阿尔温下意识地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伊莎贝拉。她的手按在他的背上,轻轻一推,将他送向那柄剑。
“记住我教你的。”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鼓励。
千钧一发之际,阿尔温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是刺向对方的胸口,而是用尽全力,斩断了对方持剑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地毯上,像绽开一朵妖异的花。断手落地,长剑发出哐当的脆响。
将领惨叫着倒地,捂着流血的手腕在地上翻滚。
全场死寂。
阿尔温站在一片狼藉中,握着滴血的匕首,指尖在颤抖。他看见民众脸上的恐惧,看见卫兵们敬畏的眼神,看见伊莎贝拉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做到了。用一场不算致命的“杀戮”,震慑了所有质疑者。
庆典在王宫举行,觥筹交错间,贵族们看向阿尔温的眼神已全然不同。谄媚、敬畏、小心翼翼——再没人敢提“傀儡”二字。
阿尔温坐在王座上,接受众人的朝拜,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那股铁锈味仿佛渗进了骨头里。
伊莎贝拉坐在他身边的“王后”宝座上,穿着繁复的礼服,正与财政大臣谈笑风生。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可每当目光扫过阿尔温时,那银灰色的瞳孔里总会闪过一丝偏执的占有欲。
深夜,阿尔温回到寝宫,发现伊莎贝拉正坐在他的床边。她已经换下礼服,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
“今天做得很好。”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阿尔温走过去,却没有坐下。“你早就知道他会闹事,对吗?你甚至算好了我会斩断他的手,而不是杀了他。”
“因为你还不够狠。”伊莎贝拉仰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但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她伸手,解开他王袍的系带。沉重的布料滑落,露出他身上尚未消退的疤痕——有练剑时被划伤的,有被伊莎贝拉按在冰窖里蹭出的,还有为了模仿“国王的威严”而刻意绷紧肌肉留下的印记。
“这些伤疤,都是你的勋章。”伊莎贝拉的吻落在他的锁骨上,带着丝绸的凉意,“但你还少一样东西。”
“什么?”阿尔温的声音有些沙哑。
“属于王后的烙印。”
她翻身将他按在床上,丝绸睡袍散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阿尔温挣扎了一下,却被她用腰带捆住了手腕。
“别反抗。”伊莎贝拉的吻顺着他的胸口往下,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泛红的眼角,“你是我的国王,我是你的王后。这是命中注定的。”
窗外传来庆典的余音,遥远而模糊。阿尔温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忽然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其实和那个冰窖没什么两样。
都是囚禁他的牢笼。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瑟瑟发抖的傀儡。他开始学着享受权力的滋味,开始习惯伊莎贝拉的偏执,甚至在被她掌控时,能尝到一丝隐秘的快感。
“你看,”伊莎贝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你越来越像我了。”
阿尔温闭上眼,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他知道,从他握住那柄匕首的瞬间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阿斯托利亚的国王,是伊莎贝拉一手雕琢的作品,是她囚笼里最完美的藏品。
而那个藏在袖中、刻着“我的王子,只能属于我”的匕首,此刻正压在他们之间,冰冷的宝石硌着皮肤,像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烙印。
阿尔温真正掌握权柄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塞缪尔的旧部。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在朝堂上将那些贪赃枉法的证据一一列出。叛国者被送上绞刑架,投机者被流放边境,剩下的人战战兢兢,再没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国王的手段。
伊莎贝拉说:“恐惧比爱戴更有用。”
阿尔温深以为然。他开始穿着黑色的骑装,在练兵场上亲自示范剑术;开始在议事时面无表情地驳回老臣的谏言;开始在处决犯人时,端坐在高台上,看着鲜血染红广场的石板。
民众私下里说,国王陛下越来越像摄政王了,甚至比塞缪尔更冷酷。
只有阿尔温自己知道,他是在模仿伊莎贝拉。模仿她银灰色眼睛里的冷漠,模仿她捏碎珍珠时的决绝,模仿她将匕首塞进自己手里时的理所当然。
他甚至开始喜欢上了黑色。黑色的礼服,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马靴——这些能让他看起来更威严,也能掩盖那些被伊莎贝拉留下的、不该出现在国王身上的痕迹。
“你在学我。”一次深夜议事时,伊莎贝拉突然开口。她穿着男装,正低头擦拭那柄红宝石匕首,银灰色的眼睛抬也没抬。
阿尔温握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我只是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国王。”
“不,你是在变成我。”伊莎贝拉放下匕首,走到他面前,指尖划过他的眉骨,“你的眼神,你的语气,甚至你握笔的姿势……都和我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冰凉,像块化不开的冰。阿尔温没有躲,任由她触碰自己的皮肤。
“这不好吗?”他反问,“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变强吗?”
“好。”伊莎贝拉笑了,银灰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但我怕有一天,你会反过来吞噬我。”
阿尔温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伊莎贝拉像座山,压在他的头顶,也替他挡住了风雨。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安排,甚至习惯了她用极端的方式表达“爱意”。
“我不会。”他说。
“最好是这样。”伊莎贝拉转身,重新拿起匕首,“明天有个宴会,是南方领主举办的,邀请你去视察领地。他们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在囤积粮草,你去看看。”
“你不和我一起去?”阿尔温问。
“我还有别的事。”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模糊,“塞缪尔在塔楼里不太安分,我去‘看看’他。”
阿尔温知道她所谓的“看看”是什么意思。塞缪尔虽然被囚禁,但他的影响力还在,总有人想趁机救他出去。伊莎贝拉要做的,是彻底斩断那些人的念想。
他忽然有些不安:“别做得太绝。”
伊莎贝拉回头,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陛下这是在怜悯敌人?”
阿尔温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被处决的旧臣,想起广场上的鲜血,想起自己越来越冷硬的心。他没有资格怜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