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王宫,比冰窖更像囚笼。
阿尔温的王袍换了新的样式,金线绣成的鹰徽羽翼更展,领口镶着鸽血红宝石,据说是伊莎贝拉从塞缪尔的宝藏里寻来的——“国王的血,该配最烈的红”。他坐在王座上听政时,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侧后方的“王后”宝座射来,银灰色的,像猎鹰盯着猎物。
伊莎贝拉不再穿繁复的裙撑,常着一身暗紫色骑装,腰间悬着那柄红宝石匕首。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位“王后”的存在,甚至在她开口驳斥老臣时,学会了低头噤声。没人敢提她的性别疑云,毕竟国王陛下看向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驯化后的顺从。
“北方领主又在囤积兵器了。”深夜的书房,伊莎贝拉将密信拍在桌上,火漆印是只展翅的乌鸦——那是塞缪尔旧部的暗记。她指尖划过信纸,银灰色的眼睛里淬着冷光,“他们以为你刚登基,根基不稳,想趁机闹事。”
阿尔温放下羽毛笔,卷宗上的边境地图被红笔圈出数个要塞。他如今看这些时,心跳已不会加速,指尖划过“叛乱”二字,像触摸冰窖里的砖石:“需要我亲征吗?”
“不必。”伊莎贝拉笑了,从书架后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这是你父亲当年平定北方的兵策,塞缪尔藏了十五年,我替你找回来了。”
羊皮卷上有暗红的印记,像干涸的血。阿尔温展开时,闻到一丝熟悉的甜腥——是冰窖里冰晶混合铁锈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伊莎贝拉总能拿出些“恰好”的东西:塞缪尔的罪证、旧部的密信、甚至是他童年丢失的一枚银质徽章。
“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他抬头,王袍的金线在烛火下晃眼,“你的眼线,是不是连我的寝宫都渗透了?”
伊莎贝拉走近,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我是你的王后,你的一切,都该在我眼里。”她的拇指擦过他的下唇,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包括你昨晚梦见了谁。”
阿尔温的呼吸一滞。他昨晚确实梦见了那个冰窖里的自己,那个蜷缩在冰块上、哭着喊“放开我”的少年。
“那是过去的你。”伊莎贝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吻落在他的眉骨,“现在的你,该学会踩着过去的尸骨往前走。”
三日后,北方叛乱的消息传到王宫。领主们打着“清君侧,除妖后”的旗号,集结了三万兵马,逼近都城。
朝臣们慌作一团,有人主张议和,有人建议逃亡,只有阿尔温坐在王座上,指尖敲着扶手,节奏平稳得像在计算棋步。
“打开国库,发放粮草。”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大殿的穹顶,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调皇家骑兵营和西境驻军,分三路包抄。记住,留活口,但要让他们知道,阿斯托利亚的王,不是谁都能质疑的。”
指令清晰,杀伐果断。
伊莎贝拉站在王座侧后方,暗紫色骑装的衣角扫过台阶,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偏执:“我的国王,越来越像样了。”
平叛只用了半月。
当叛军首领被铁链锁着拖进大殿时,阿尔温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那柄红宝石匕首——伊莎贝拉说,这把刀该沾点“新血”了。
首领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领主,看见阿尔温时,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这个被妖后操控的废物!阿斯托利亚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阿尔温没说话,只是用匕首挑起对方的下巴。刀锋冰凉,老领主的牙齿开始打颤。
“妖后?”他笑了,声音很轻,却带着淬冰的寒意,“她是我的王后。质疑她,就是质疑我。质疑我……”
匕首猛地刺入对方的肩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朵炸开的红梅。
“就得死。”
老领主的惨叫响彻大殿。朝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伊莎贝拉站在阴影里,看着阿尔温抽出匕首,用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血迹。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温柔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亲手驯养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时的……欣慰。
叛乱平息后,阿尔温的威望达到顶峰。民众开始称呼他“铁腕国王”,街头巷尾传唱着他的功绩,连最挑剔的贵族也不得不承认,阿斯托利亚在他手中,比塞缪尔时期更加强盛。
只有阿尔温自己知道,王冠的内侧,刻着谁的名字。
他开始在深夜独自去冰窖。那里的冰块换了新的,寒气依旧刺骨,却能让他在混沌中保持清醒。他会坐在冰块上,抚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伊莎贝拉亲手打造的银戒,内侧刻着极小的花纹,仔细看,是两柄交缠的匕首。
“你又在这里。”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睡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疤痕——那是某次刺客行刺时,为了替阿尔温挡剑留下的。
阿尔温没回头:“你该睡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伊莎贝拉走到他身边,坐下时,睡袍的边缘沾了碎冰,“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没有你,我会是什么样子。”
“一具尸体。”伊莎贝拉说得毫不犹豫,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塞缪尔不会留着你,旧臣会把你当棋子,北方领主会让你死无全尸。”
阿尔温笑了,笑声在冰窖里发闷:“所以,我该谢谢你?”
“你该属于我。”伊莎贝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婚戒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从你在冰窖里第一次叫我名字开始,就只能属于我。”
阿尔温抽回手,站起身。王袍的拖尾扫过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是阿斯托利亚的国王,不属于任何人。”
“包括我?”伊莎贝拉也站起来,银灰色的眼睛里瞬间聚起风暴,“你忘了是谁教你握剑?是谁帮你除掉塞缪尔?是谁……在你最废物的时候,没丢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阿尔温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害怕”,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没忘。”阿尔温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没忘,是谁把我锁在这里,是谁用谎言和鲜血逼我坐上这个位置,是谁……连我做梦的权利都要剥夺。”
他抬手,摘下了无名指上的婚戒。银戒落在冰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停在伊莎贝拉脚边。
“伊莎贝拉,”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国王,不是你的囚徒。”
伊莎贝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阿尔温,银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愤怒、恐惧和……绝望。
“你想离开我?”她的声音发颤,像被踩碎的冰块,“你想让那些人把你分食干净?你想变回那个任人欺负的傀儡?”
“我不想变回任何人。”阿尔温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只想做阿尔温。”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
伊莎贝拉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在冰窖里回荡,像有无数把匕首在切割空气。她弯腰捡起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银质的边缘硌进肉里,渗出血丝。
“你做不到。”她猛地扑过来,将阿尔温按在冰墙上,动作和第一次在这里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是我一手雕琢的!你的骨血里都刻着我的名字!你想摆脱我?除非我死!”
她的吻带着血腥味,凶狠得像要吃人。阿尔温挣扎着,却被她咬得下唇出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他忽然觉得很累——这场拉锯战,他们谁也赢不了。
“伊莎贝拉,”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她手心里的血,“你在怕我不再需要你吗?”
伊莎贝拉的动作猛地停了。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脆弱,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孩子。
“我只有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你。”
阿尔温愣住了,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偏执、疯狂和具有强烈的掌控欲。他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甚至有些可怕。然而,就在这一刻,阿尔温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强大无比的人,内心竟然是如此的空虚和脆弱。
这种反差让阿尔温有些理解他的行为,他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也许,他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空虚和无助。而那强烈的掌控欲,或许也只是他试图抓住一些什么的方式,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失去了太多。
他想起她总在深夜抚摸那柄匕首,想起她看自己处理政务时的专注眼神,想起她替自己挡剑时毫不犹豫的样子——那些极端的占有欲底下,藏着的或许是更深的……恐惧。
“戒指我会戴上。”阿尔温叹了口气,抬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但我不会再做你手里的剑。我们是国王和王后,是共生的毒藤,谁也离不开谁,也谁都别想困住谁。”
伊莎贝拉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她松开手,将那枚染血的戒指重新套回他的无名指。
“好。”她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你要记住,共生的毒藤,死也要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