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浮萍，略有小风，凤九沿着院中东华搭好的雪桩子来回数百趟，初始心中忧惧不已，摔了两次发现落地根本不痛，渐放宽心。一日统共摔下去十七八次，但是然如东华所言，日落西山时，她一个恐高之人竟已然在雪桩上来去自如。

“帝君，茶续上了。” 重霖轻手轻脚添满热水，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的目光黏在雪桩上那抹红色身影上，识趣地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东华呷了口茶，舌尖漫过岩茶的回甘，目光却追着那滴汗珠，看它落在她挺直的颈间，洇进衣襟。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哟，这好兴致！”

院门外突然传来低沉的戏谑，伴着靴底叩击青石板的脆响。他抬眼望去，见墨渊一身玄色锦袍，一双清冷的眉眼，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倒是稀客。” 他抬手示意重霖添副杯盏，语气依旧从容。

凤九闻言停下，敛衽行了半礼，墨渊朝她点了点头，东华示意她继续，她像只偷腥的猫般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转头时已恢复惯常的语气：“刚沏的茶，尝尝？”

墨渊接过茶盏，目光却还在凤九的方向转：“不愧是你亲自选中的，当真唯有这一个承得起你的帝后之位。”

“那是自然，我的人，自然是最好的。”东华挑了挑眉，随手一只拿起桌上琉璃盒子封着的糖狐狸，咬了一口道，“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墨渊自觉今日的东华是自他苏醒后最鲜活的，除却往日的噎人外，还带着三分得意，以他对东华的了解，若非真对这小丫头上心，东华绝不可能做这么些为她承接帝后之位铺路，三十几万年，他总算得见这块石头动情的模样，真真是妙极了。

墨渊正色道：“你将我诓了过来，故意引我得见凤九那套剑法，想必是笃定我会将心法传与她了，真是好算计。”

东华不可置否，只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那汪温柔的笑意：“这本就是当年少绾所创的剑法，二十万年前便赠予本君提前作为新婚贺礼，不过是让你把她尚未来得及给的心法交出来罢了。”

墨渊猛地抬头望向东华：“你果真有阿绾的下落，她到底在哪儿？”

东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紧张的神情不似作假，方才慢悠悠地回道：“那就请上神将十九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丝毫不差地说与本君，本君方能考量是否告知！”

墨渊端坐于桌前，方才提及往事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碧，仿佛将十九万年的风霜雪雨都凝在了那双眼眸里。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星辰纹路，方才东华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少绾那句带着娇憨的叮嘱又在耳畔响起，尾音的甜糯里裹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后来传来的 “身归混沌” 的噩耗，在他心头反复撕扯。

明明就差那一步，他二人便可相守，明明是做了场戏，史书却留下一句“魔族始祖被战神一剑穿心，血竭而亡”，日子久了，他似乎也开始怀疑真的是自己亲手毁掉了他们的未来。

十九万年的等待，不是用光阴可以丈量的。水沼泽的晨露沾湿过他的衣袍，昆仑墟的落雪覆盖过他的石阶，生祭东皇钟时元神寸寸碎裂的剧痛里，支撑他拼凑残魂的，始终是那句 “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对我”。

此刻他抬眼，目光落在东华身上，原本沉静如古潭的眸底骤然升起锐利的锋芒，那是属于战神的凛冽，是沉睡十九万年的战意被骤然唤醒的模样。周身的仙力不再是温润的溪流，而是化作蓄势待发的江海，连梁上悬挂的灯盏都轻轻震颤起来。

“少绾既归魔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从最深的岩层里凿出来的，“缈落必不会善罢甘休。庆姜召回她，究竟是真心倚重，还是另有所图？”

东华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肩线，那是墨渊即将披甲上阵的姿态。这位沉寂了太久的战神，终于要为了那个刻入元神的名字，再次展露锋芒。他轻抚着手中的茶盏，缓缓道：“庆姜老谋深算，少绾作为钦定的掌权者，却如履薄冰。缈落早在暗中培植势力，早已视她为眼中钉。我以为，你早已相通这其中的关窍。”

“告诉我，”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她在哪？我去接她。”

十九万年的等待，早已耗尽了所有的犹豫。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风雨，无论是魔族的刀光剑影，还是四海八荒的流言蜚语，他都要挡在她身前，就像当年，他在水沼泽，一次次将她护在身后那样。

青铜香炉里，沉香依旧袅袅升腾，却仿佛被他周身骤然凝聚的决心劈开，化作一道无形的誓约，缠绕着梵音谷内的日月星辰，亘古不散。

送走了墨渊，东华瞥见糖狐狸少了两只，盘算着必得叫墨渊这厮出点血，方才支着腮静静地打量着还在学桩上刻苦的小妻子，他看得入神，连茶水凉透了都未觉。见她一个收势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未料及身后一根雪桩突然断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见她咬着唇稳住身形，反倒朝他扬眉一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笑什么？”她走过来，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

他伸手替她拭去汗珠，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软得像浸了蜜。“笑你方才那下像只炸毛的猫。”

“胡说！明明是狐狸，” 她拍开他的手，顺势瘫坐在他旁边的竹凳上，“累死了，快给我倒水。”

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拿茶壶。她趁机脱了鞋袜，把脚往他腿上一搁，脚趾蜷了蜷，带着练习后的微热。

他倒水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露出的脚踝，那里有道浅淡的疤痕，是在碧海苍灵练剑时被划伤的，当时她咬着牙不吭声，倒是他，夜里偷偷替她上药时，心疼得指尖发颤。

十日后，万众期待的宗学竞技赛终于在王城外的一个土山坳中拉开了帷幕。凤九瞟了一眼现场的姿态，赛场上果然立满了雪桩子，正是当日萌少在空中呈浮给她所见，尖锐的雪桩在昏白的日头下泛出凌厉的银光，瞧着有些瘆人。

最高那座看台上比翼鸟的女君已然入座，空着台上最尊的那个位置看得出来应是留给东华的。前几日因着在学桩上训练，东华亲自到夫子那边告了假，顺带教授了几堂茶艺课，并透露出宗学竞技赛他亦会到席，是以今日的青梅坞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辰时末刻，东华帝君终于露面。不同于看台上众人猜测他老人家会如何威风凛凛地或乘风或腾云或踩着万钧雷霆而来，帝君极为低调地一路慢悠悠散步进入赛场，行至百级木阶跟前，再一路慢悠悠踩着木阶走上看台。

东华气定神闲地攀他的木梯，不紧不慢直到攀上顶层的看台，矮身坐上尊首的位置，才淡淡拂袖道：“都跪着做什么，我来迟了些许，比赛什么时候开始？”众人由女君领着再一跪一拜后方起身。

凤九随着众人起身，抬头看向东华，他似有所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那点笑意便从眼底漫出来，混着茶雾的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墨渊瞧着二人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毫不遮掩，暗自压下心头的酸意，又生出些许惆怅，当初他与少绾在水沼泽互通心意之后，便是如此，彼时的折颜求亲被拒，出口的话总是酸溜溜的，现下他倒是能明白折颜的感受了。

十九万年前，他最后悔的便是同意了阿绾的假死计策，造成二人多年的分离，这一次，他必定要救回她，好好呵护她，再不叫她受一点伤。

一炷香燃尽，场上只剩三分之一的生员。神官长点了点头，共二十六人。不待休整又一阵擂鼓声宣告进入第二轮。

香还未燃完，雪林中光滑的雪地上横七竖八下饺子似的已躺了二十四人，方圆内阡陌纵横如棵棵玉笋的雪桩之上，翩翩挺立的唯有两人，正是凤九同燕池悟。

两人旗鼓相当，一时间竟打得难舍难分，三十招后仍未分出胜负，可不知怎的，燕池悟的眼神忽见凌厉，招式也变得刁钻古怪，招招下了死手，眼前这一剑，竟像是要置凤九于死地一般。

东华与墨渊也觉出些不对劲，暗自在人群中搜寻着，虽然很微弱，但那确实是缈落的气息。墨渊很快锁定了人群中那一抹白色，捏了个诀让其昏睡，学桩上的燕池悟没了缈落的控制，顿了顿方才缓过神来，正是这一顿，凤九抓住时机，用了九成力一下把小燕拍下了雪桩。

神官长高亢的宣布声之中，凤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中予她的奖励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频婆果，她长舒一口气，这桩大事，总算有了一个了结。

第十一章 往事

第十一章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