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寒风中，凤九同燕池悟走出醉里仙，一旁看热闹的小燕叹服的朝凤九竖起一个大拇指，待要说什么，凤九截断他道：“萌少为什么会看上我，我也觉得很稀奇，这个事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

原是萌少想着这些个学子中，最有机会夺冠的便是小燕和凤九，便提前在醉里仙预订了酒席，凤九赢下比赛后，东华同比翼鸟族的女君商议取频婆果之事，墨渊上神也已回了住处，她便同小燕一同赴宴。

推杯换盏间，洁绿提到萌少三弟家的小女儿刚过周岁生辰，萌少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比翼鸟族六十岁便算成年，即可嫁娶，老三已前后生养了七只小比翼鸟，比他大上二十多年的萌少仍是光棍一条，叫女君甚是忧虑。

凤九瞧着眼前三条光棍，默默想了想，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九小九，你有喜欢的人吗？若无心上人，不如你同我王兄试试，比翼鸟族与夜枭族毗邻而居，虽说有些龃龉，但若是你与我王兄成了，不仅能促成一段姻缘，也能化解两族之嫌隙，岂不两全其美啊？”

“噗......”

凤九猛一呛咳，那口酒混着没忍住的惊讶，竟直直朝对面喷了出去。

紧接着就听见萌少“呀”的一声轻呼。等凤九手忙脚乱捂住嘴，才发现萌少鼻尖上挂着半滴酒珠，左边脸颊淌着两道酒痕，突如其来的凉意倒叫萌少的酒意醒了几分，一脸蒙圈地问道：“九歌，你喝酒咋喝我脸上了？”

凤九手忙脚乱地递过去一方帕子，见萌少接了往脸上抹，方才定了定神，一脸郑重说道：“其实吧，我已经成婚了。”

“噗......”这次是洁绿，还好小燕躲得快，不然怕是要步萌少的后尘了。

小燕突然“嗤”地笑出声，他把筷子往空碟里一扔，嫌弃地抢过萌少手里的帕子，擦掉桌上残留的酒，又重新拿了个杯子满上，“有必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么？不就是成个婚，小九这个样貌，这不拘小节的性子，追她的人怕是排到思行河畔去了。”

“难得听你说句好话，也是，小九长得好，性格好，又能干，谁看上她都不奇怪，更别提成婚了，我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有福气能娶到小九。”萌少感叹道。

“没听说啊......”洁绿抓耳挠腮，夜枭族的公主要是成婚，必然是要大办个三天三夜，梵音谷早就张灯结彩家喻户晓了，怎的小九成婚成得悄无声息的？

凤九不再想纠结这个话题，只问着萌少这把年纪不成婚，怕不是有了恋慕之人？

洁绿续喝了一口，清了一清嗓子，讲起了七十年前一位翩翩少年郎邂逅一位妙龄少女茶饭不思相思成疾非卿不娶以至于一条光棍打到现在的，一桩旧事。

小燕道：“你们梵音谷不能与外族通婚，那萌少娶不到之人想必是你们族外之人，若是这姑娘还活着，何不大胆去追，违反族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喝成这般模样，算什么大男人？话说这萌少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

“是青丘帝姬。”

“噗......”小燕懵逼，“萌少喜欢的是，凤九？”

待人去楼空，整个大堂唯剩下他二人同两个打着哈欠的小二时，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小燕叹服的朝凤九竖起一个大拇指。二人出了醉里仙，相互寒暄了一阵，凤九瞧着天色已晚，便同小燕告了别，准备回稻香院寻她夫君说道说道。

方才行至疾风院，却听身后黄莺似的一声：“九歌公主留步。”凤九回头，迎面匆匆而来的果然是姬蘅。

凤九虽然不大喜欢她，但在凤九的印象中，姬蘅不是什么爱起坏心之人，姬蘅虽然对自己一向温良，但凤九晓得她一定也是有些讨厌自己，不然不会在宗学的音律课上时不时为难一下自己。

见姬蘅迟迟不肯开口，凤九有些不耐，只当是为着频婆果而来：“我同小燕有约定，不管谁拿到频婆果，都会给对方一半，待明日取到果子，我自会送去给小燕，姬蘅公主不必忧心。”

姬蘅愣了一愣，似乎压根儿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些，她走得更近些，黄莺似的嗓音压得低而沉静：“姬蘅有个不情之请，从此，还劳九歌公主能离老师远一些。”

凤九愣了愣神，竟不知这姬蘅是何意，她说的老师是谁，为何要自己离这位老师远一些？

“公主由老师座下的掌事仙官领着入了宗学，又得老师亲自闭关教授剑法，老师对公主如此另眼相待，想必公主心中也有所动摇吧。”

凤九这才明白，原来姬蘅口中的老师，竟是自个儿的夫君，有意思，可真有意思。她本想开口，却见姬蘅身后一袭紫色身影正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方才还同她喝酒的小燕壮士。凤九心下大定，双臂环在胸前，静静地瞧着姬蘅还能说些什么。

姬蘅对凤九的反应有些不解，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老师他不知活了多少万年，仙寿漫长，也难免感到无聊寂寞，凡事爱个新鲜。九歌公主，你确实聪明美丽，或许觉得老师有情于你，也实属情理之中，但老师他只是将你看做一个不同以往的新鲜玩伴罢了，若是公主深陷其中，只会徒增伤悲。”

姬蘅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再脸皮厚的女仙听到这番话不是羞愤离去，便是心死而回，再落不下面子去纠缠东华帝君。姬蘅想得不错，若凤九只是万千爱慕东华女子中的一员，或许会因着这番话心灰意冷自此离开，可惜，她找错了人。

凤九轻笑一声，未曾回答姬蘅，只歪了歪脑袋对着姬蘅的身后说道：“都听到了？那请问老师，对我这个新鲜玩伴......”

姬蘅猛地转过身，似是不可置信方才那番话尽数落入了帝君耳中，她自知帝君待她不错泰半是因着父亲的缘故，可她又实在忍不住多想，心悦帝君之人甚多，多年以前的知鹤便是其中之一，帝君对她还是与知鹤不同的。

他会注意到她碰了长生藤，她便用长生藤炖汤换他一丝关心，帝君自她入梵音谷后每十年来此讲学，她便也认为是为了她，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入了帝君的法眼，直到凤九的出现。

凤九初到梵音谷，姬蘅便知在样貌上已然输了，但她胜在端庄，性情温和，且帝君仅仅遣了重霖仙官同女君打了声招呼，此后半年未曾出现，她本以为帝君也应是受人之托，直到有一日路过稻香院，隔着结界看到帝君一脸笑意地看着学桩上飞舞着的女子，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温柔，那一刻，她怕了，所以她趁着帝君离开同凤九说了这番话，却不曾想被帝君听了去。可即便是这样，她仍抱有一丝希望。

东华直接忽视了姬蘅，径直向着凤九走去，指尖带着雪域的清寒，披风落下时却带着他身上惯有的白檀香，将凤九整个人裹了个严实：“晚上风大，出来时也不晓得披件衣裳？”

凤九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裹得一怔，有些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如此亲昵，往后缩了缩想退开，却被他按着肩颈不许动，只能仰头看他："你放开我罢，有人在呢。"

东华眉峰微挑，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宠溺："哦？给本君的帝后披件衣裳，碍着旁人什么事儿了？"

披风的系带在他掌心转了个圈，松松系在她颈间。他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凤九像被烫到般猛地抬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头分明盛着几分她看不懂的纵容，混着风雪的凛冽，让人心头一颤。

这还是东华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宣告她的身份，凤九心里竟莫名生出点小小的得意，她悄悄往东华身边靠了靠，披风的边角蹭到他的衣袖，换来他投来的一记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的温柔，比身上的披风还要暖，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把脸往毛茸茸的领口埋得更深了些。

原来被他这样护着、认下的滋味，竟是这般好。就像揣了颗刚剥壳的蜜糖，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口，连带着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姬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气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还是不死心地唤着：“老师......”

“本君活了多少万年，还轮得到你来揣度心思？”声音不高，却带着漫不经心的威压，“你既知本君爱新鲜，自该明白，这世间新鲜玩意儿千千万，能让本君留在身边呵护着的，是能用‘玩伴’二字能轻贱的？”

“青丘女君聪不聪明，美不美丽，轮不到你置喙。倒是你，揣着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嚼舌根，这副模样，才真是瞧着……恶心得很。”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落进人心：“你父亲临羽化前托付本君照顾你，不过，本君一大不喜欢照顾，对本君想太多的人。管好你自己的秋水毒，再让本君听见半句废话，休怪本君不念同袍情谊，把你扔进锁妖塔，好好尝尝‘新鲜’的滋味。”

东华向来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从不轻易许诺，更懒于解释，今日却为了她，破例驳斥旁人，甚至动了真怒。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忙低下头，用袖角悄悄按了按眼角。原来那些被她悄悄藏在心底的欢喜与忐忑，那些怕自己只是他漫长岁月里一粒微尘的惶惑，突然被拉去成婚的茫然，佯装不在意却仍旧被姬蘅几句话刺得微疼的酸涩，在这一刻，竟被他轻飘飘几句话，尽数拂去了。

他也是在拼尽全力地喜欢着她。

东华抬手，将凤九往身侧带了带，凤九只觉腰间一暖，整个人便随着他的步伐往前挪了几步。

她被他半护在怀里，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落在雪地上心里那点甜意又漫了上来，连带着脚步都有些发飘。她偷偷往他怀里缩了缩，换来他落在发顶的一道浅淡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的纵容，让她忍不住弯了弯眼尾，将嘴角的笑意藏进了披风领子里。

第十二章 帝后

第十二章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