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突然被风扑灭，暗影吞没两人之间的距离。凤九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鼓生疼，恍惚间又回到了凡世的那晚，他也是这般将她护在身后，漫天花灯映得他眼底流转的笑意比月色更温柔。

“西天......可还顺利？”

她垂眸避开他灼灼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紫晶镯的纹路，东华突然欺身向前，温热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尖。

“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情愫，“因为你不在。”

直到带着白檀香气的怀抱将她裹住，她才惊觉他的身躯早已冰凉。东华的手掌覆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像是要把半年的思念都揉进这触手可及的温度里。

"瘦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手臂却越收越紧，她听见他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将两人身影叠成纠缠的墨痕。凤九抬头时，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星河，半年相思都凝在这一眼对视里。檐角铜铃突然急响，惊起满院落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却不及他伸手替她拂落时，指尖触及肌肤的温度灼人。

有术法的好处就在这里，即便是在半夜时分，也能折腾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凤九此时不禁感叹自己真是有远见，自入秋以来便在房中备好了驱寒的草药，现下只需投入水中便可，省去了许多麻烦。

袅袅水雾从屏风后头升腾起来，连绵的八叶莲似笼在一片雾色中，瞧着竟有些妖娆。

东华看着狠下心不理自个儿搬了张小凳子移去屏风附近背对他坐着的小妻子，撇了撇嘴，又故意弄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眼见凤九是真铁了心的不理他，方才慢慢悠悠除了衣物，下水了。

凤九掐了把大腿，克制住了扭头去关怀他的冲动，就听到东华的声音从屏风后头飘过来：“小白......”

“闭嘴，不想生病就好好泡！”

“夫人......”

“再废话我就让重霖来！”

“......”

凤九很烦躁，久别重逢，本是个互诉衷肠的好时机，可这四十万岁的老神仙上来就控诉自个儿这半年没有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在树下站了许久都没发现，同萌少和小燕喝酒喝得忘了时辰，叫他淋了一身雪。

她呆愣了许久方才想起此番情形与姑姑给的话本子上描写的竟是如此相似，当时的她无法理解男主人公的行为，只觉得这人颇为奇怪，哪有人见到心上人跟别的男子喝酒自个儿站一旁淋雨的。

姑姑道她太过天真，男子这般作为，便是吃了大醋，一种可能是笃定女子心里有他，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叫女子心疼，待女子下回再同其他男子喝酒玩耍，便会想起这桩事情，在外收敛；另一种则是这男子不大懂情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缓解心中的醋意，借此打探女子的真实心意。

彼时的姑姑还十分嫌弃这段，认为这种行为极为幼稚，要是哪个男仙在她面前上演这出，她一扇子给他扇飞喽，谁又能想到之后姑姑能爱上相同作为的姑父，且姑父直接整个了大的，把自个儿搞死了，若不是阴差阳错有了父神的神力，怕是就此身殒让姑姑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思念中了。

不过姑父也没讨得了好，醒来与姑姑腻歪了一阵便被姑姑翻了旧账，再三保证不会再做此种混账事儿，哄了两百多年方才抱得美人归。

是以，她极其痛恨此类行为，今日的东华诚然是踢到铁板上了。

她很生气，生气的是他怎能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碧海苍灵中他说自己只恢复了五成法力，短短几个月并不足以修回，更何况今日非梵音谷开谷之日，损了法力来寻自己，还在这冰天雪地中站了许久，也不施个仙法避一避，他不要命了么？

想到此处，她神色略有些复杂，又惦记着东华的身体，估摸还需再泡一泡，想着大半夜的，他泡完出来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将一盏烛台挪到屏风旁留给，便起身准备去熬个姜汤给他祛祛寒。

“小白，你要去哪儿，你不管我了么？”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委屈。

凤九没好气地说道：“给你去熬姜汤，要是泡完了自个儿去床上团个被子捂一捂，柜子里有套里衣，将就穿吧，明日一早我再去叫重霖给你准备外衫。”

待凤九端着姜汤回房，东华已然裹着被子坐在了她平日睡的床上，本想着端一端架子叫他去旁边的小榻上躺着，可瞧着他这般些许落寞的模样，到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罢了，且让他在床上躺着吧，大不了她自个儿委屈一下，上小榻窝上一晚。

她收起心思，径直走到床边，药草香和白檀香的气息迎面而来，竟生出些缠绵的意味，叫她晃了晃神。她递过手中的姜汤，亲眼看着他喝完，又扶着他躺下，帮他掖了掖被角，却不想东华一把就将她拉上了塌。

凤九明显没料到东华来这一出，有些不知所措，可又想着得趁此机会好好治一治他这性子，便放松下来，定定地瞧着他下一步想要做甚。

良久，东华到底是没有忍住，微微撑起身子，开口打破了许久的沉默：“小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气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

他委屈，他委屈个鬼啊，该生气的不是她吗？

气愤瞬间吞没理智，她猛地扑回去，双手撑在他身侧，柔软的床铺陷出两人轮廓，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盯着他的双眼，气呼呼道：

“东华帝君好本事，丢下自己的新婚妻子一去半年无音讯，糟蹋自己的身子来我这儿博同情，这是要唱一出戏吗？帝君昔日的未婚妻还在等着你呢，想要温言软语还是请帝君摆架玉林院吧！”

“我.........”

“你什么你，我不过是同朋友聚一聚喝些酒，也值得你醋成这样，往后是不是我多和谁说几句话，你都要醋一醋。忍这个字是个好字，你要多学一学。”

“小白......”

“你有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白凤九的夫君，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出去淋雪的？”

东华先是被凤九按得背后发懵，紧接着又被一连串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容易理出一些头绪，却又看到她发红的眼，所有的辩驳都被咽了回去，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紧紧抱住。

“小白，今日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因着吃醋便不顾自个的身子，只是夫人再生气，也别说出让我去寻其他女子的话来，我很难过。”

凤九被他抱着挣脱不得，索性卸了力道靠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的胸口，画圈的动作又轻又慢。

“都是给你气的，我都记不得方才说了什么，以后再不会说让你去寻其他女子的话来，你也不许想着伤害自己，有什么事情不如直接问我，我又不会瞒着你。”

他眼角漫上笑意，猛地攥住她作乱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下一秒，灼热的吻碾下来，混着喟叹：“好。”

这样的力道下，凤九几乎逸出呻吟，幸好控制住了自己，但唇齿间却含着沉重的喘息，在他放轻力度时，不留神就飘了出来。

她一只手抵在他赤裸的胸前，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还能分神想他今夜袍子穿得着实松散。

对了，袍子，她想起来要问什么了。

一吻方休，额头抵着额头，两人都在粗重地喘息，他鼻尖蹭过她汗湿的皮肤，带着滚烫的温度。她的唇瓣被吻得发红，还微微发颤，他的手仍紧扣着她的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后背汗湿的衣料。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灼热气息，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溜进来，刚好落在交缠的指尖上。他哑着嗓子低笑，声音里带着刚吻过的沙哑：“还气吗？”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混着薄汗的味道，刚才的怒意早被这阵亲昵磨得没了踪影，只剩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响着，久久不停。

“这件里衣穿着怎么样，可还合身？”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还不错。”他指尖抚过衣襟上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心口猛地一热，像揣了团暖融融的光，“你做的？”

见她红着脸点头，他忽然把衣服往身上紧了紧，仿佛要将这份带着体温的心意，牢牢裹进骨血里。

“宗学的女红课程还挺严格，梵音谷的女子大多都会给夫君做衣衫，我便同洁绿请教了一番，想着给你做套衣服，奈何我的女红实在有些糟糕，怕做不好穿出去有损你东华帝君的威名，便做了件里衣试试。”

灯光透过衣料，在皮肤上投下细碎的暖，比任何华服都熨帖。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是连针脚里都藏着甜。

东华良久没有说话，她抬眼，正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眸，像落了整片星空。呼吸交缠，心跳在寂静里渐渐同频，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紧紧相依。

第十章 相依

第十章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