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三殿下、新郎的三叔连宋百无聊赖地握着茶盖浮了几浮茶叶沫,轻飘飘同立在一旁的司命闲话:“本君临行前听闻,青丘原是有两位帝姬,除了将要嫁给夜华的这个白浅,似乎还有个小字辈的?”
连宋此人,虽不及司命星君这本天族移动的八卦百科全书来得熟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祖宗三代的秘辛,却是个传播八卦的好手,作为一十三天芙蕖池旁的常客,连三殿下便是靠着这些个八卦撩拨着小花仙成玉元君的心房。
当然,迎亲这事儿于他而言来不来的无甚影响,偏生前几日新郎官、他的大侄子夜华君百忙之中来他的元极宫走了一遭,让他说服太晨宫的尊神代为迎亲。
“夜华啊夜华,这东华帝君避居太晨宫多时,这些个热闹他必然是不大愿意凑上去,你这可是难为叔叔我了。更何况天族一般是兄长代为迎亲,你不去请墨渊上神,怎的把主意打到东华头上去了?”
他本想打消了这好大侄的想法,可夜华静坐一旁淡淡浮茶,方才缓缓道来:“三叔不必忧心,我已将大哥身体不适不便迎亲告知天君,明日的朝会上天君必会提起,届时只需三叔提上一嘴,剩下的自会顺理成章。”
连宋也不知他这好侄子在谋划着什么,想来不过是帮着提一嘴,东华那厮不愿意回绝了也与他无尤,瞧着夜华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有什么隐情,他便在翌日朝会顺着夜华的意思提了一嘴。
未曾想,东华他,居然就这么同意了,徒留他与司命面面相觑。
风拂过,雨时花摇曳不休。几位尊神庄严地道完他们的八卦,各归各位,养神的养神,喝茶的喝茶,观景的观景。一旁随侍的小仙们却无法保持淡定,听闻如此秘辛,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但又不敢造次,纷纷以眼神交流感想,一时往生海旁尽是缠绵的眼风。
消失了许久的墨渊上神兀自抢过化榻而坐的东华帝君手边的一盏清茶,轻啜一口,方才撇了瞥了一眼八卦的源头,躲在木桥后暗自偷听的凤九女君,朝着连宋司命二人笑道:“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聊八卦,你二人是否无耻了些。”
灼灼晨光下,月牙湾旁出现一位白衣白裙的美人。
美人白皙的手臂里挽着一头漆黑的长发,发间一朵白簪花,眼角却弯弯地攒出些暖意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才说八卦说得热闹的司命星君。
折颜瞧着凤九:“你藏在那儿,是在做什么?”
“偷听啊。”凤九立在一旁一派端庄。
自凤九出现,墨渊便打量着一派沉静之相端坐在一旁的东华帝君,他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虽举着茶盏,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流连在凤九身上。
往日的他或许只会以为东华是在看戏,如果没有几日前他弟弟夜华来昆仑虚走这一遭的话。
“倒是不必走这一遭,遣天枢带句话便成,天族的礼法也是我帮着东华一块儿参详的,自会帮你去青丘迎亲。”
“大哥误会了,此次替弟弟迎亲的是东华帝君,此次来是想请兄长作为娘家人在青丘送浅浅出嫁。”
“哦?”墨渊颇为不解,“东华竟能同意?”
夜华微微一笑,将自个儿的猜想说与自家大哥。
原是凤九找他时便觉出了端倪,神仙下凡历劫皆需登记在册,近日来下凡的他所知晓的也就东华帝君一位,然其历劫归来后闭关一月有余,与凤九消失地时日不谋而合,他便有了猜测,此番安排的确存着看好戏的意思。
“大哥作为浅浅的娘家人送嫁,也彰显青丘与昆仑虚的交好,将来浅浅继任天后,天天族各势力也得掂量掂量,万不会出现那日各方首领偏信一方之言难为青丘的场景,战神之名还是很好用的。”
“你这般为着十七着想,不怕天君和大殿下夫妻有微词?”
“防的便是他们。”
墨渊一怔,夜华一向是隐忍内敛的性子,鲜有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怕是这过于坎坷的情路叫夜华想得更多了些,压在心底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虽说是借着他人的仙体降世,到底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夜华同他有些相像,十七也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徒弟,守了他七万年,于情于理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思绪微拢,墨渊眸子暗了暗,试探着开口道:“听闻白奕上神欲为女君找一位能帮衬的夫君,正巧,昆仑虚一十六位弟子中满足条件的不少,女君不若考虑考虑,闲暇时到昆仑虚走上一遭,说不定这命定之人便在其中。”
“妙啊!”连宋撑腮靠在石椅的扶臂上,道,“若说有权有势,莫不过墨渊上神的几位徒弟了,都是世家子不说,战神弟子这一身份便是多少仙者可望而不可及的,青丘与昆仑虚结亲,倒是一段佳话。”
“跑题了跑题了,今日是夜华和小五大婚,扯凤九作甚,更何况我听白奕说这丫头已有两情相悦之人,只待上门定日子了,三殿下可莫要乱点鸳鸯谱。”折颜打着圆场,又白了一眼墨渊,“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凤九自墨渊上神开口便极为后悔,今日她作甚要在此候着,安安静静陪着姑姑待嫁不好么,也不至于被当成谈资。
夜华大婚前前后后热闹了七日。
七日之后,又是连宋君亲手操持、一甲子才得一轮回的千花典开典,是以,许多原本被请上天赴婚宴的神仙便干脆暂居下来没走。
白浅上神帮侄女儿凤九安排的两台相亲小宴,就正正地布置在芬陀利池的池塘边儿上。待大婚过后,白奕上神方才回过味儿来,自家闺女如此乖觉,却绝口不提心上人的身份,怕是在敷衍自个儿,遂邀自家妹子帮忙掌掌眼。
近日天上热闹,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可顺其自然地办一场低调的相亲宴,听说东华帝君长居太晨宫,一般很难得出一趟宫门,白浅思考半日,心安理得地将宴席安排到了太晨宫旁边的芬陀利池。
不巧,东华不仅出了宫,出来的距离还有点近,更不巧的是,白浅与自家二哥的对话尽数被东华听到,早早地在布好的小宴五十步开外,被一棵蓬松的垂柳挡着,脚下搁了管紫青竹的鱼竿,脸上则搭了本经书卷,安然地躺在竹椅里一边垂钓一边闭目养神。
凤九头疼的紧,自家爹爹约么又是截了阿娘新得的话本子,说什么心里有人也不妨碍自个儿相亲,万一碰上个更好的岂不两全其美,且人间的君王都后宫三千,她身为青丘女君,有个三夫四侍的也无妨,青丘民风开放,一向不大在意这些。
打发了两位仙君,凤九方才松了口气,甫一回头,白里透红的一张脸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东华修长的手指搭在涂了层淡青色瓷釉的茶盖之上,亮晶晶的阳光底下,连指尖都在莹莹地发着光,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凤九沾满酱汁的衣袖上。
完了,怎的被他撞见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呢。
“相亲相得很开心?”
无甚起伏的语调叫凤九听得头皮一紧,但她青丘大魔王有没作甚亏心事,怕他作甚,思及此,福身施礼,竟像所有懂礼的小辈:“凤九见过帝君。”
这番话让东华极不舒服,他印象中的凤九是活泼的,娇媚的,唯独不会是这般拘束的。两人相坐无言,他不再开口,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握着瓷杯闲闲饮茶。
这般沉重的气氛叫凤九有些受不住,见东华沉默不言,实在想不出他想作甚,只硬着头皮说道:“帝君若无事,风九便告辞了。”
她起身欲走,忽然一股大力从臂上传来,她一个没站稳蓦地跌倒,正儿八经坐在了东华的大腿上。
东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手抚上她的脸,低声道:“想好了吗?”
自是想好了,只是不晓得怎么同他说罢了, 且这个地方迷谷随时会来寻自个儿,委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万一被误会,可就不妙了。
“你先放开我!”
这姿势羞人得很,凤九的脸红得像个番茄,一动不敢动。这个阵仗,她着实没跟上,不晓得唱得是哪出,又不好大声说话,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在太晨宫旁相亲,女君胆子大得很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迷谷的呼喊,凤九急得不行,偏生这厮手劲没松上半分,竟是想也没想在他脸上亲一口,丢下一句:“我晚上来寻你”,风风火火地去寻迷谷了。
待墨渊一路晃荡到芬陀利池时,见到的便是昔日好友笑得出神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遥想二十万年前,他在章尾山与她唇齿相依之际,便是这般模样。今日,竟能见到东华如此春心荡漾,倒是多亏了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