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静默,他感觉胸口有些濡湿,不消片刻,怀中的人儿微微挣扎,却被牢牢地箍住。
“你对凡间的王君如此,对本君亦是如此,说走便走,如此狠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走得如此干脆利落?”他不懂。
“帝君真的认清了自己的心吗?你现在是将对凡间小九的爱而不得转移到了我身上?你的喜欢,究竟是对小九还是青丘白凤九?若真是喜欢我,为何当初要娶姬蘅,就因为姬蘅逃了婚,你就要另择一位让你的未婚妻吃醋嫉妒好回头找你吗?”
她委屈极了,她自然是爱他的,千年的飞蛾扑火,报恩报得没完没了,若不是爱他,有必要如此么?可他呢,他能分清楚他的心么,明明之前喜欢姬蘅喜欢得要成婚,小狐狸伤了她,就心疼地将小狐狸关了起来,连姬蘅的灵宠都能仗着未来帝后打的势把小狐狸差点弄死。
“那你到底喜欢的是宋玄仁还是叶青缇,喜欢宋玄仁为何要在大婚那天跟叶青缇私奔,喜欢叶青缇又为何要答应做宋玄仁的妃子?”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明白自己是太过在意嫉妒吃醋,他不能确定她的心,她是不是因为对宋玄仁有情才默许他的亲昵,还是她心中自始至终心里只有叶青缇,留在他身边这几日只是为了不让他问责青丘。
凤九深知二人在此气头上,实在无法静下来好好说话,只能退一步说道:“帝君,我们都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给我些时间吧。”
东华站定在她眼前,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摩挲着她的下巴,直直地望着她湿润的泪眼,无奈苦笑。
“好,我们都冷静一下。”她要时间,他给得起,多久他都能等。
待凤九着急忙慌地赶到洗梧宫中时,白浅正倚在自家将要大婚的夫婿怀里抱着自家寻不着阿姐且因着父母大婚要与娘亲分离好几日嘟着嘴生闷气的团子轻声地哄着。
自家侄女一眨眼消失了一个月的事情也无甚奇怪,青丘的崽子皆是放养,出去玩个失踪她从小到大也不知玩了多少次,凤九年纪小修为在同龄人里也算得上拔尖儿,也不是个会到处惹事的性子,是以白浅上神只当她是上九重天过于新鲜贪玩了些,也就不曾着急着找了。
“既回来了,便收拾收拾同我回青丘吧。离大婚不剩几日了,按着九重天的规矩,我得回青丘待嫁。”白浅自是舍不得自家夫君孩子,夜华也乐得宠着她,可这毕竟不大合规矩,大婚的诸多礼制还是得守,万不能让他人觉着青丘怠慢。
凤九纠结了许久,还是向白浅开了口:“姑姑,我能不能跟太子殿下单独聊下下?小九有些不甚明白之处想同太子殿下讨教一番。”
“哦?”白浅瞧着凤九又是颇为着急的神色,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莫不是怕自己嫁到九重天会委屈,趁此机会敲打一下,也不对啊,这事儿也轮不上她这个小辈来。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给自家未婚夫使了个眼色,拉着阿离去了庆云殿。
夜华倒是无所谓,青丘一向是出了名的护短,大婚前给他使几个绊子也无可厚非,他这三万来岁的小侄女能出些什么招他倒是好奇。
“说吧,何事竟搅得你这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青丘女君如此急切?”夜华端着一副老成的架子,意味深长道。
凤九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一来是她想问的事情可能有些过于扎心,揭了未来姑父的伤疤,二来也是自个儿的小女儿心思竟要跟个七尺男儿商量,有些难以启齿。
良久,她才下了决心,似是奔赴战场即将英勇就义一般脱口而出道:“那凤九便直说了,凤九想问太子殿下,当初认出姑姑便是凡人素素的时候,心中所爱的到底是我姑姑,还是凡人素素,还是说将对凡人素素的愧疚尽数转移到我姑姑身上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今日倒是被未来的侄女问得愣怔了些许,脸色也有些发黑,诚然,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虽说已是心意相通各自揭过,到底还是后怕,他一时也不知在这大婚前提起这桩事儿的凤九到底是几个意思。
凤九见着未来姑父的脸色渐沉,不由得找补到:“凤九这般说不是为了揭姑父的伤疤,是凤九自个儿近日来遇上了一桩类似的事儿,把自个儿逼到死胡同了,实在是想不通才想着找姑父请教,姑父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侄女我计较的是不是?”
殷勤地奉上一盏茶,凤九惴惴不安,心里却把自个儿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生在姑姑大婚前提这事儿,这不让太子殿下误会么。
此刻的夜华君却已是心思百转,不疾不徐道:“我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直到那一日你姑姑在往生海畔戏水时被我误以为自尽时,我才发现,不管她是谁,是素素也好,是浅浅也罢,我所爱的便是眼前这个人,愧疚是真,爱也是真,她记起来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只会用今后所有的时间来爱她,呵护她,再不叫她为我伤心半分。”
“那如果我姑姑不是素素呢?”
“我为何要纠结于这种未知的假设徒增烦恼,把握眼前的人和事,才是我当下应该做的,不是吗?”
夜华一番话似是一兜凉水从她不大聪明的脑瓜在上倾泻而下,激得她灵台清明了几分,是啊,她纠结什么呢?浮世仙途万万年长,何必沉湎于这些假设,眼前的不正是最真实的么。
“多谢姑父解惑,凤九恭祝姑姑姑父琴瑟和鸣度岁月,情深意长永相守。”
凤九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端端正正向夜华行了个青丘的晚辈拜礼,郑重说完,便寻着自家姑姑往青丘去了,不曾发现未来姑父眼里的一抹精光。
待白奕拿着求婚的拜帖来寻凤九时,她已然将所有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准备姑姑大婚之后同东华道个清楚明白,将千年来追着他做的桩桩件件混账事儿和盘托出,届时再问他到底对她是个什么想法,若他当真喜欢她,她也不是不能同他继续发展一下。
可她委实没想到,她家老头这时候还能抽空拿了个拜帖来询问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神君求亲的想法,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直接拒了又怕她爹爹要她给个理由出来,压着拖着对那位神君也不大负责。
头疼之际瞥见手上那只摘不下来的紫晶镯子,倒是灵机一动,将镯子伸到白奕面前晃了晃说道:“阿爹,我有喜欢的人了,你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待姑姑大婚之后,我再带他过来见您可成?”
这番直白的话倒叫白奕愣了愣,想着自家姑娘虽说皮了些,在终身大事上倒不至于撒谎欺瞒,又想着是哪家的神君能看上自家跳脱的闺女,便拉着凤九打听。
一来她与东华的事情未成定数,二来她深知自家爹爹是个很俗的神仙,又要三代世家又要手握重拳,偏生东华这厮天生地养现下又不理世事,只相貌能勉强够得上她爹的择婿条件,凤九只得打个哈哈过去。
谁知她爹铁了心的想要知道,她只得叫他爹做个准备,说她这心上人既不是三代世家也未能手握重权,恐入不了爹爹的眼。
白奕扶额叹息,这些个条件是他岳母伏觅仙母定的,他夫妻二人倒没这么讲究,只要闺女喜欢,人品能力不差便好,哪来那么完美的女婿。
不过家世算不得好,也未得重权,那按着九丫头的身份,这位仙君怕是只能入赘了,白奕将此事告知凤九,凤九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说是过几日同她这心上人商量。
想着自家闺女不过三万来岁便解决了一桩人生大事,又对比了下自家十四万岁高龄方才能嫁出去的妹子,顿时意气风发,脚下生风,白奕放心去准备小妹的婚事了。
三月草长,四月莺飞,浩浩东海之外,十里桃林千层锦绣花开。
九重天上的天族同青丘九尾白狐一族的联姻,在两族尊长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漫长斟酌下,历经两百二十三年艰苦卓绝的商议,终于在这一年年初敲定。吉日挑得精细,正择着桃花盛开的暮春时节。
倒霉的被拖了二百多年才顺利成亲的二人,正是九重天的太子夜华君同青丘之国的帝姬白浅上神。
天上的规矩没有新郎迎亲之说,照一贯的来,是兄长代劳,可今日墨渊上神却早早地出现在青丘,美其名曰作为新娘的师傅,应当是同她爷爷白止一般作为娘家人送亲,那今日来迎亲的会是谁,难不成让三殿下来,那位成玉口中的浪荡公子,能靠谱么?
碧蓝的往生海和风轻拂,绕了海子半圈的雨时花抓住最后一点晚春的气息,慢悠悠地绽出绿幽幽的花骨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