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狐狸做贼时。

凤九悄摸爬上太晨宫宫墙之时，一股凉风吹过，将她头顶的俱苏摩花带得沙沙响，惊得她差点一脚踩空。

她微微探出脑袋，只见璀璨的星辉洒满天际，明亮得近旁浮云中的微尘都能看清，不远处的菩提往生在幽静的夜色里发出点点脆弱蓝光，像陡然长大好几倍的萤火虫无声无息地栖在宫墙上。

她蹑手蹑脚地翻了过去，想瞧瞧东华睡了没有，抬头一望，果然看见数步之外的寝殿中已亮起烛火。但东华到底是不是在等她，她感到很惆怅。

多年前她还是只小狐狸时，因着伤了姬蘅被东华训斥，委屈地蜷在了俱苏摩花丛中，待到亥时过后方才噌噌噌爬上殿前的阶梯，踮起前爪抱住高高的门槛，顺着虚掩的殿门往殿中眺望，却发现姬蘅在房中冒领了自个儿改的短刀图。

那时的他对姬蘅很温柔，偶尔她发笨时，或者重霖有什么事做得不尽如东华的意，他总是习惯性地伤害他们的自尊心，可他没有伤害姬蘅的自尊心。

一时间，无数的酸楚涌上心头，准备推门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蓦地收了回来，她有些退缩了。

凤九刚爬上宫墙，东华便已感知到，顺手捏了个诀点亮了殿中的烛火引她过来，谁知凤九踌躇了许久都不曾推门而入，叫他等得有些焦灼。

到底是想着给自己痴恋的千年时光弄个交代，凤九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快速地打开了寝殿的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门奔到了东华面前，竟叫往日一向反应极快尊神也愣怔了些许。

待她已然站到了东华的面前，有要开口的迹象，看着东华屈起手臂撑着腮看着她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现下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深夜的凉风越过重重帷帐，吹起她一身鸡皮疙瘩时，她方才发觉自个儿的背抵着东华的胸口，整个人已然窝在了他的怀中，而他们正躺在一方白檀枝桠做成的六角亭中，这是东华特地为小狐狸搭建的亭子。

彼时适逢盛夏，她一身的狐狸毛裹着热得慌，爱在荷塘的孤船上顶两片荷叶蔫巴巴的近水乘凉，东华瞧她可怜，便伐了两株白檀树特地在水上搭起顶亭子，下面铺了一层冰冰凉凉的白水晶隔水，给她避暑乘凉，这是她记忆力仅剩的他为她做过的几件事之一。

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中有了微热的湿意。不大想被他瞧见，只得仰起头来不让眼泪落下，朦胧中隔着帘帐瞧着堪堪悬挂着的半弯明月，不由开口道：“隔着帘子，真能看清楚月亮么？”

东华向上提了提半披在她身上地裘氅，轻声道：“帐中观月，犹如雾里看花，自成一番意趣。有时候，也能想清楚很多事情。比如多年前，小殿下化作小狐狸随本君入了太晨宫。”

眼泪突然盈出眼眶，顺着眼尾滑落，她听到自己的嗓音空空：“你果然晓得我是当年的那头狐狸了吧。可是，你怎么能现在才晓得呢？”

锦帐中的氛围一时沉重，东华的指腹擦过她眼尾泪痕，沉默良久，道：“是我的错。”

她自己抬手将泪拭干，垂着眼睛接着东华的话。低声道：“也没有什么，在姬蘅来太晨宫前，其实你一直还是对我不错，姬蘅来了你才对我变坏，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中，因为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想明白这个道理，姬蘅是你的心上人，我那时候大约只能算是太晨宫中的一头灵宠，我抓伤了姬蘅，你将我关起来以示惩戒没有什么错。我被关起来你没有来看我也没有什么，那时候你在准备同姬蘅的婚事，婚事这个东西一向异常繁琐，有诸多礼制，你可能忙得一时忘了我也是有的。”

她吸着鼻子，故作大度地道：“她的的灵宠差点将我弄死的事，这个，你更不用将它放在心中。这个事情我已琢磨出了一套道理，可以自己想得通了。当日倘若我乖乖任重霖将我拘着，就不会遇上这等祸事，所以也不能怨天尤人，终归其实是命中注定我的运气可能不大好。”

她抬起手再将眼泪擦一擦，认真地道：“因为我在你的宫中受了很多磨难，可能是老天爷借这个来暗示我们无论如何没有缘分，所以我……”

帝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所以你便帮着宋玄仁渡了劫，报了恩，准备彻底抽身而去了？”

东华蹙着眉，脸上凝着一层寒冰，他猛然意识到，凤九说得不错，的确是缘分作祟，若不是他偶然路过成玉宫中，他与她便会就此错过，他不会因着她去青丘迎亲，以他不爱热闹的性子，他二人至此再无缘得见也是极为可能。

他活了四十万年，只求结果，缘由过程的一向不大在意，原想着他二人只要心意相通便可在一处，可怀中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对于姬蘅在他宫中一事甚是在意。思及此，有些事情必然是要说开才好，否则这岌岌可危的缘分怕是更不堪一击，怕是真要弃了自己。

东华看着凤九说道：“我曾与你说过，手下将领孟昊，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的性命，姬蘅便是是孟昊的女儿。”

凤九犹如听到了一声炸雷：这姬蘅不是魔族的公主，赤之魔君的妹妹吗？怎么又成了孟昊的女儿。这个内幕实在是太过震憾了。

帝君看着还处于震惊中的凤九，因见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伸手帮她理了理说：“她的父亲在羽化之前托我照顾姬蘅，彼时她央着我借着联姻一事助她与她的小侍卫私奔，我想着此事若成，便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便同意了，接她入太晨宫，属实是想迷惑下魔族之人罢了。”

凤九从东华怀里抬起头，糯糯的说道：“所以，姬蘅是你座下那名战将的女儿，当初的那场婚宴，也只是为了助她逃走而掩人耳目？”

东华点了点头，应道：“是，她只是孟昊的女儿，再无其他。未遇见你之前，我尚不知情为何物，只要结果如意，过程如何无关紧要。若我知晓你在我身边。”

东华顿了顿，注视着凤九。

凤九也回望着东华，问道：“若你知晓，你会怎样？”

“若我知晓，必会另择他法，决计不叫你伤心难过半分。”

凤九默了许久，突然转了个身趴在东华身上，右手握拳，力气不大不小，捶着他的胸口说道：“你要是敢骗我，你要是敢骗我......”

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尽数爆发出来，她开始轻轻地抽泣，不一会儿变成了嚎啕大哭，东华没有出声，只静静等她尽数发泄出来，任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轻抚着她的背脊。

终于，凤九渐渐停止了哭泣，东华捧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一阵心痛，拿起随身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哄着。

凤九有些不大好意思，接过帕子自个儿拭了起来，不经意瞥见沿着缝制的针脚处极小的绣了一个“姬”字，赶紧将帕子扔进他怀里，又嚎啕大哭起来：“你都随身带着她给你的帕子了，还说你不喜欢她，你个大骗子！”

东华今日属实被“姬蘅”二字搞得头疼不已，这方本以为是织衣坊送来的帕子顷刻间被烧成一堆灰烬，没成想随身携带的一方帕子竟又让自己在凤九心中的信誉变得岌岌可危。

东华属实不大懂如何哄小姑娘，约么只记着当年还在水沼泽学宫时，白止惹了新娶的小媳妇儿生气，连哄几日都不见效，最后还是墨渊出了个主意叫他下跪道歉才叫还是小姑娘得狐后展颜。

思及此，东华突然将凤九从怀中捞起，扶着她坐好，自个儿单膝跪在地上，拉着凤九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东华此前欠女君良多，不知女君可否愿意让东华以身相许，还欠女君千年情深？”

凤九看着跪在地上的东华帝君，一时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缓缓将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上一口了。

“嘶~”真疼，不是在做梦，东华帝君竟然给自己跪了，凤九觉得自个儿简直太出息了，真给青丘长脸，一时间竟忘了帝君说了什么。

“女君不说话，那东华便当女君答应了，那女君便随我去个地方吧。”

然后，凤九便被带到了女娲娘娘面前，在她还在纳闷为何帝君要深夜带她来这里时，帝君已然从女娲娘娘手中接过写好的婚书，而她则在愣怔中被女娲娘娘一声“帝后”雷了个外焦里嫩。

待重新回到太晨宫，凤九方才缓过神来，她这就成婚了？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就变成已婚妇女了？

风九顿时怒气上涌，想骂上两句，却词穷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东华颇为无辜地说：“我说要以身相许，你没反对。”

话是没错，可谁能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刚求完婚便带着她去录了婚媒簿子，一点让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话说那能算是求婚吗？算吗？

不等她细想，东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说道：“哭了这么久。不累吗，夜已深，夫人还是随为夫一起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说不迟。”

许是大哭了一场耗了不少精力，凤九在东华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意识，隐约中感到额头落下一个带着温度的吻，耳畔似有人轻哄着说：“小白，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凤九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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