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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拆的信,长流的河

夏未终

开春时,赴夏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地址是城郊的疗养院,寄件人姓名栏,写着“陈憾生”。

邮戳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正是他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

拆包裹时,她的指尖有些发颤。牛皮纸被岁月浸得发脆,拆开后,里面是个褪色的蓝布包,包着一叠信,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信有十二封,每封都用红绳捆着,信封上的字迹越来越浅,最后几封的笔画甚至有些抖。她先拿起最厚的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张泛黄的合影——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海边,她举着画板挡着脸,他半个身子探过来,笑得露出虎牙,背景里的海浪正卷着白泡沫扑上岸。

相册里贴满了他们的画和照片。有她画坏的向日葵草稿,被他细心粘在页角;有他拍的她趴在画架上打盹的样子,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夏的睫毛比画笔还软”;还有一张是两张画的拼贴——她画的他在画室看画册的侧影,他拍的她在海边踩水的背影,中间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连在一起。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是他的字:“相册要填满,等你画够一百张我们的故事,就去印成绘本,名字叫《夏与憾生》。”

赴夏的指腹抚过“憾生”两个字,忽然想起他总说自己名字里的“憾”字不好,她那时笑他迷信,说“憾”是“遗憾”,也是“憾事终了”,没什么不好。现在才懂,他或许早就怕留下太多遗憾。

她拆开第一封信。

“小夏:今天天气好,护士说窗外的玉兰花快开了。我想起你去年画的玉兰花,调色时总把白色调得太暖,你说‘要像你笑的时候的温度’。其实你不知道,你调的色,比我见过的所有花的颜色都好。

医生说我可能要住一阵子,别担心,我把你上次落在我这儿的速写本带来了,每天临摹一页你的画,等我回去,说不定能画得比你好一点点?

对了,上次说要带你去看的那条河,春天会涨水,岸边的柳树会垂到水面上,像你画里的样子。等我好了,我们就去,你带着画板,我带着相机,从日出待到日落。

别总熬夜画画,记得给向日葵浇水。

——憾生”

字迹有力,带着他惯有的轻快。赴夏把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能摸到字里行间的温度。她想起那段时间,他总说“有点小毛病,住几天就回”,她信了,每天给他发画室的照片,告诉他向日葵又长高了,却没发现他回信的间隔越来越长。

第二封信,字迹淡了些。

“小夏:玉兰花谢了,护士摘了一朵放在我桌上,我夹在你那本速写本里了,等你看到,大概会说‘都蔫了,不好看了’。但你看,蔫了也有蔫了的样子,像你画过的枯荷,有另一种劲儿。

今天翻到你画的海边日出,突然想起你说‘日出是老天爷的调色盘’。等我回去,我们去拍日出的延时摄影吧,从天黑拍到天亮,把整个过程刻成光盘,等老了慢慢看。

画室的窗锁是不是又松了?上次我修了一半,你记得找物业看看,别让风把窗吹开了。

——憾生”

她想起那本速写本,后来确实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朵干花,花瓣蜷曲,却还留着淡淡的香。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夹进去的,原来……

第三封,第四封……读到第七封时,信纸边缘有些褶皱,像是被水浸过。

“小夏:今天不太舒服,写不动太多。但想到你可能在画画,就想跟你说说话。

昨天梦到我们在老巷里躲雨,你把伞往我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当时偷偷拍了张你的侧脸,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像刚出水的月亮。

等我回去,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挂在你画室最显眼的地方。

——憾生”

赴夏忽然想起,他的相机里确实有一张她的侧脸照,背景是雨巷的青石板,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珠。那是她后来整理胶卷时发现的,当时只觉得拍得好,现在才知道,是在那样的时刻拍下的。

最后一封信,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几乎要看不清。

“小夏: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陪你去看那条河,没能等你画完一百张故事,你别难过。

你画的画那么好,要一直画下去。画你喜欢的向日葵,画海边的日出,画老巷的雨,画所有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我会变成你画里的光,变成相机里的影子,变成老巷里的风,一直陪着你。

对了,那条河叫‘长流河’,春天真的很美。你去的时候,替我多拍几张照片,画成画,告诉我是什么颜色的。

别想我太苦,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光走。

——永远的,憾生”

信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暖。

赴夏把信按在脸上,没有哭。眼泪好像早就流进了那些画里,那些照片里,那些他留下的细枝末节里,变成了调色盘里最温润的底色。

三天后,她背着画板去了长流河。

河岸边的柳树真的垂到了水面,新抽的绿芽蘸着河水,像她画里常调的那抹嫩黄。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鳞,风一吹,就晃啊晃,晃得人眼睛发暖。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先拿出相机,对着河面拍了张照。快门声落,她轻声说:“你看,河水是淡青色的,带着点蓝,像你最喜欢的那管颜料。”

然后她支起画板,开始画河景。笔尖划过画布,绿色的柳丝,金色的阳光,淡青的河水,还有岸边一个背着相机的影子,仿佛正蹲在那里调焦距。

画到傍晚,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她收起画笔,沿着河岸慢慢走,像他说的那样,从日出待到日落。

晚风里,好像有他的声音在说:“小夏,画得真好。”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河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枝轻轻摆动,一切都安安静静,却又好像处处都是他。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个春天。

那些未拆的信,她没有再读。有些话,不必说尽,就像有些爱,不必挂在嘴边——它们会变成河水流淌,变成柳丝生长,变成画里的光,在往后的岁岁年年里,轻轻陪着她。

长流河的水,会一直流下去。

她的画,也会一直画下去。

而他,永远是她画里那抹最亮的光,是长流河里,永远温热的那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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