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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深处有回声

夏未终

入秋后的第一个晴天,赴夏背着画板去了老街。

青石板路被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块温玉。巷口的修鞋摊还在,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锥子穿线时,动作和三年前没两样。见她经过,抬头笑了笑:“小夏,今天画啥?”

“随便走走。”她晃了晃手里的画板,帆布包上别着的相机挂件叮当作响——那是陈憾生送她的第一只挂件,一只褪色的木质小相机,边角被摸得圆润光滑。

往里走不远,是家老木匠铺。木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松木的清香。赴夏推开门时,正看见老木匠在刨一块樟木,木屑像雪片似的飞起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李伯,忙着呢?”

老木匠抬起头,手里的刨子没停:“是小夏啊。来,看看这个。”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案上的东西——一个半成的相框,边角雕着缠枝莲,纹路里还留着没擦净的木糠。

“前阵子整理老物件,翻出你陈哥当年画的图纸。”老木匠指了指案角压着的一张纸,“他说想做个能装下十二张照片的相框,要给你当生日礼物。这图纸搁了快五年,我想着,总该做完它。”

赴夏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是陈憾生的字迹,笔锋带着点潦草,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写着“李伯,麻烦您啦”。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纸边已经发脆,却能摸到铅笔划过的凹凸感,像他当年趴在桌上画图时,胳膊肘压出的褶皱。

“他总说,你画的画得配个像样的框。”老木匠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夏生。是他的名字,也是她的。

赴夏的眼眶有点热,却笑着接过来:“谢谢您,李伯。真好看。”

“他还说,想拍一组老手艺的照片。”老木匠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软了,“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这些,怕再过几年,连刨子声都听不见了。你看,这墙上的照片,还是他当年拍的呢。”

墙上果然挂着几张照片。有修鞋摊的老师傅举着锥子笑,有捏糖人的艺人正在吹糖猴,还有老木匠自己,蹲在地上看一块木料,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他背上织了张金线网。都是陈憾生拍的,用的是他那台旧胶片机,色调暖得像浸在蜜里。

“他没拍完。”赴夏轻声说。

“你可以接着拍啊。”老木匠指了指她帆布包里露出的相机角,“他的相机在你手里,跟在他手里一样。”

那天下午,赴夏没画画。她抱着那只半成品相框,在老巷里走了很久。走到修鞋摊,拍下老师傅给皮鞋钉掌时的专注;走到捏糖人摊,拍下艺人手里的糖稀在阳光下拉出的金丝;走到巷尾的茶馆,拍下掌柜的用长嘴壶给客人添茶,壶嘴划出的弧线像道彩虹。

快门声在巷子里荡开,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她仿佛能听见陈憾生在身后笑:“小夏,角度再低一点,能拍到糖人影子里的光。”

她便真的蹲下身,镜头贴着青石板,拍下糖人在地上投下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傍晚回去时,夕阳把老巷的影子拉得很长。赴夏路过初遇的那个屋檐,桂花开了,细碎的金粒落在肩头,香气清得像他当年身上的薄荷味。她站了会儿,从包里摸出陈憾生的笔记本——是她前阵子整理相机包时发现的,藏在夹层里,封面已经磨白。

翻开最后一页,是他写的几行字:“老巷的秋天该拍什么?拍桂花落在青石板上的样子,拍茶馆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圈圈,拍小夏站在桂树下抬头看的样子——她头发上沾着花瓣,一定很好看。”

字迹停在“很好看”后面,像是被什么打断了。赴夏抬手摸了摸头发,指腹沾到一点桂花的涩香。她对着笔记本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笔,在后面添了一句:“拍了,真的很好看。”

回到画室时,天已经擦黑。她把下午拍的胶卷小心地取出来,放进暗袋,又将那只相框摆在画架旁。月光从窗户溜进来,落在“夏生”两个字上,像撒了层银粉。

她找出十二张照片,都是这几年拍的——冰岛的极光、海边的日出、老巷的桂花、李伯刨木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站在向日葵花丛里,笑得眯起了眼,是去年邻居阿姨偷偷拍的。

把照片一张张塞进相框时,指尖碰到木质的纹路,忽然想起陈憾生说过:“好的物件是有回声的,你对着它说话,它会替你记着。”

此刻,相框里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在轻轻应着。

赴夏打开速写本,新的一页上,她开始画老巷的秋夜。画里有挂着灯笼的屋檐,有落满桂花的青石板,有个背着相机的背影,正站在巷口回头望,而画纸的角落,有个姑娘抱着相框,站在月光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吹动了画纸的边角。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明白,有些回声从来不会消失。它藏在老巷的刨子声里,藏在相机的快门里,藏在刻着“夏生”的木头上,藏在她画下的每一笔色彩里。

只要她还在走,还在画,还在对着那些物件轻声说话,那个叫陈憾生的人,就永远在回声的那头,笑着应她。

就像此刻,她仿佛听见他说:“小夏,这相框装得下整个秋天呢。”

她低头,在画纸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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