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

画室的窗台上，向日葵换了一茬又一茬，始终朝着光的方向。瓷盆边缘积了些浅淡的水渍，像陈憾生当年总忘了擦的指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赴夏正在画一幅静物。画布上，一只磨损的相机斜靠在翻开的《夏》画册旁，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阳光透过纱帘，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握着画笔的手很稳，笔尖蘸取的赭石色在画布上晕开时，带着一种沉淀过的从容。

这几年，她依然住在老房子里，画室从未变过模样。墙上的照片换过几次位置，多了些她后来拍的风景——冰岛的极光被洗成大幅照片，挂在他拍的那片海边日出旁边，一冷一暖，却奇异地和谐。角落里的相机包被她仔细清理过，内里的绒布上，仿佛还能摸到他当年随手塞进去的薄荷糖纸边角。

她不再刻意回避那些痕迹。有时画到深夜，会拿起他的相机，对着窗外的月亮按几下快门。快门声清脆，像在跟过去的时光应答。胶卷洗出来，大多是模糊的光斑，她却珍而重之地收进相册，和他拍的那些天空、草木、巷弄放在一起。

去年秋天，她去了趟他们初遇的那条雨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油亮的光，屋檐下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晕。她站在当年躲雨的屋檐下，没有哭，只是对着巷口的桂花树拍了张照。回去后画了幅画，画里有撑着伞的姑娘，有模糊的桂花树影，还有一个站在巷尾的背影，穿着她记忆里那件浅灰色风衣，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身，笑着喊她“小夏”。

画展《夏》之后，常有画廊来约稿，她却不常接。多数时候，她喜欢背着画板四处走，走到哪画到哪。去郊外写生时，会带上他那台旧相机，遇到好看的光影，就先拍下来，再对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慢慢铺色。

有人问过她，画里总带着种挥之不去的温柔，是在怀念什么吗？

她总是笑一笑，说：“是在记得。”

记得比怀念更平静，也更绵长。怀念里有怅然，而记得，是把一个人拆成无数个碎片，融进朝暮里——是清晨画室里的阳光角度，是调色盘里总留着的那抹他最爱的钴蓝，是画向日葵时，下意识加的那笔暖橙。

这天傍晚，夕阳把画室染成琥珀色。赴夏收起画笔，走到窗边给向日葵浇水。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土盆，忽然想起陈憾生送她这盆花时说的话：“向日葵好啊，永远朝着光，不跟影子较劲。”

那时她还笑他比喻老土，现在才懂，他说的哪里是向日葵。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夏》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病房窗外的蓝天，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角，纸面已经有些发脆。她指尖拂过照片里的白云，轻声说：“你看，今年的夏天也快到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画册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回应。

画室里的颜料味，向日葵的草木香，还有空气里仿佛从未散去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她知道，这个夏天会像过去的每一个夏天一样，有蝉鸣，有骤雨，有晒得发烫的柏油路。而她会继续画下去，画晨光里的露珠，画暮色中的归鸟，画所有值得被记得的瞬间。

因为她心里的夏天，从来就不是某个季节。

是那个叫陈憾生的人，是他留在她生命里的光，是年年有风，风吹年年，却吹不散的——所有关于爱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