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黎川的车最终停在城郊的独栋建筑前。门推开时,链条摩擦的声响让帕斯克缩了缩脖子,他趴在墨黎川肩头,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不像医院那样冷硬,倒像座藏在林间的玻璃花房。
“这是……”帕斯克的视线扫过院里精心修剪的花丛,那里挂着盏复古铜灯,光线下能看见叶片上凝结的露水。
“安全的地方。”墨黎川抱着他踏进门,许齐周走在前面,将器械台上的手术刀往阴影里推了推。帕斯克被放在铺着绒垫的检查床上时,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别……别绑……”
“不绑。”墨黎川立刻按住他乱挥的右手,“齐周帮你看伤,看看哪里疼,我们治。”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帕斯克后腰那道鞭痕,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却没让任何情绪泄出来。
许齐周刚要触碰帕斯克的脚踝,对方突然弹起,膝盖撞在床沿发出闷响。“别碰腿……”墨黎川按住他的膝盖,许齐周掀开布料时,两人都沉默了。断裂的筋腱让脚踝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周围的皮肤因为反复感染而溃烂,结着层发黑的痂。
“左腕。”许齐周的声音带着些涩。帕斯克的左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皮肉下的骨头像是错位的齿轮,大概是生生扯断的,连带着挑断的筋络,让整只手几乎失去知觉。
“齐周,”墨黎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说重点。”许齐周的目光在帕斯克四肢的旧伤上逡巡,喉结动了动:“筋络断裂处有钙化迹象,左腕骨骨折,神经损伤严重……”他每说一句,就看见墨黎川捂住帕斯克耳朵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长期服用不明药物,肝损伤已经到了不可逆的程度。”
帕斯克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从两人的语气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身体又开始发抖。墨黎川立刻俯身,鼻尖蹭过他汗湿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不怕,我在。”
许齐周正在检查他左腕的“等”字,那里的伤口感染得厉害,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这里需要清创缝合,可能会有点疼。”他抬头时,正对上墨黎川的目光——那双眼里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却在触及帕斯克的瞬间,硬生生压成了温柔的褶皱。
“疼的话,就咬我。”墨黎川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转而将自己的小臂递到帕斯克嘴边,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骨处一道浅疤,“小时候你换牙,咬得我这里青了半个月,还记得吗?”
帕斯克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突然怔住。记忆里确实有模糊的片段,他抱着墨黎川的胳膊哭,说牙齿掉了就长不出来了,墨黎川笑着说“没关系,以后哥哥养你”。
清创的镊子碰到伤口时,帕斯克还是疼得浑身绷紧,却没咬下去,只是死死攥住墨黎川的另一只手,指节掐进对方手背的皮肉里。墨黎川任由他掐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颈,“快好了,忍一忍。”
许齐周看见墨黎川藏在阴影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是极致愤怒的征兆。当他说出“四肢筋络恢复概率不足三成”时,清晰地听见墨黎川吸气的声音,像有块冰砸进了胸腔。
包扎到脚踝时,帕斯克已经疼得快失去意识,墨黎川俯身将他抱进怀里。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下来,砸在墨黎川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许齐周调配止痛针时,针头的寒光映在墨黎川眼底,那里的火几乎要冲破冰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伤,旧伤叠着新伤,像是把人当成了反复蹂躏的破布。
“要打针了。”墨黎川突然低头,帕斯克立刻绷紧了身体,却没挣扎。他把脸埋进墨黎川怀里,牙齿死死咬着对方的衬衫,直到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才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墨黎川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像寒风里的枯叶,可捂住耳朵的那只手底下,耳廓却渐渐不颤了。
墨黎川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虎口处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他看向许齐周,眼底的冰好似冻成了刃,“齐周,你一定有办法让他康复。”许齐周摘下手套,声音里带着疲惫:“筋络可以接好,骨头可以矫正,但肝脏……”
“我知道。”墨黎川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帕斯克腕间的纱布。
许齐周递过乐笙的尸检报告时,墨黎川的目光还粘在帕斯克脸上。直到看到“安眠药过量”几个字,他捏着报告的手指才猛地收紧,纸张发出濒临撕裂的脆响。后腰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四肢挑断的筋络、左腕畸形的弧度、肝脏上的损伤……原来都是乐笙的手笔。
墨黎川低声开口:“查清楚乐笙给帕斯克吃的所有药,还有……他为什么要杀杰苏。”他抱着帕斯克走向休息室,后者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微弱。墨黎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正燃着足以将整个世界烧穿的火,只是那火被一层厚厚的冰裹着,只为了不灼伤到怀里的人。
休息室的沙发铺着绒毯,帕斯克蜷缩在墨黎川腿上,左腕的纱布很快洇出一点红。墨黎川用指腹轻轻蹭过那片红,低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拆了那栋别墅,种满你喜欢的紫罗兰。”
月光顺着玻璃穹顶漫进来,照在帕斯克缠着纱布的四肢上。墨黎川的愤怒从不是不够,而是太深太重,那冰层下的火,从来都不是为了焚毁,而是要烧尽所有黑暗,为这株被折损的幼苗,烧出一个能让其重新绽放的春天。
墨黎川将那份列满药物名称的清单拍在桌上,瓷杯里的茶水震出涟漪。最底下那行小字像烧红的烙铁——长期服用产生不可逆药物依赖。
“这些药,”他抬眼看向许齐周,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出冰碴,“每一种都带着成瘾性,乐笙是把他当成需要定时投喂的笼鸟。”
许齐周将一份分析报告递过去:“致幻剂里掺了微量毒物,剂量刚好够产生依赖,又不会立刻致命。”
墨黎川的视线落在帕斯克的睡颜上,那孩子眉头还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想起帕斯克每次换药时下意识的瑟缩,闻到消毒水味就发颤的指尖。那些不是单纯的恐惧,是身体被药物驯服后,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手下进来汇报。 “没有同伙?”墨黎川捏紧了纸张,“从购药渠道到处理杰苏的尸体,他一个人能做到天衣无缝?”
“查了所有监控和资金流向,”手下递过一叠资料,“乐笙用了七个化名,在暗网购买药物,每次交易都亲自去废弃工厂取货。杰苏出事那天,有人看到他在写字楼。”
墨黎川翻到最后一页,是乐笙的私人日记。最新一页写着:“帕斯克的眼神越来越乖了,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杰苏错了,有些美丽的东西,就该永远锁在笼子里。”
他合上日记时,想起帕斯克脚踝处有圈浅浅的勒痕,许齐周说是长期被锁链捆着留下的。这孩子不仅要被药物控制,连身体的自由都早被乐笙剥夺。
手下应声要走,却被他叫住。“动作小点。”他回头看了眼诊室的方向,帕斯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扒着门框看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
墨黎川立刻敛了眼底的戾气,转身朝他走过去。“醒了?”他放柔声音,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饿不饿?”
帕斯克没说话,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根线,瞬间拉住了墨黎川即将绷断的神经。他低头,看见帕斯克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却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走。”墨黎川稍稍弯腰,与他平视,“就在这里陪你。”
帕斯克这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身上蹭了蹭。墨黎川抬手抱住他,心里那片冰封的海却在翻涌。
“哥,我渴。”墨黎川转身倒了杯温水,帕斯克吞咽时,喉结滚动得艰难,许齐周说长期服用那些药物,会损伤食道黏膜。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帕斯克的泪珠,“以后不用这样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帕斯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挽留。“别像杰苏那样消失。”他的声音发颤,“他说要陪我看花海,可再也没回来。”
他抱住帕斯克,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会的。”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一直在。”
等处理完乐笙留下的烂摊子,等那些残留在帕斯克身体里的药物彻底代谢干净,等他眼里的恐惧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他轻轻拍着帕斯克的背,看着窗外的常春藤轻轻摇晃。那些藏在藤蔓深处的阴影,那些乐笙用药物和偏执织就的牢笼,他会亲手拆干净。不是为了复仇的快感,而是为了让怀里这个受尽折磨的孩子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不掺着毒药的糖,总有不需要等待的自由。
帕斯克在他怀里渐渐睡熟,呼吸平稳了些。墨黎川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掖好被角,转身时眼底的冰已经化成了火。他拿起那份药物清单,指尖在“成瘾性”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乐笙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困住帕斯克,却忘了,毒藤缠得再紧,也会有被连根拔起的一天。
而他,就是那个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