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笙正用银剪子绞着紫罗兰的枯茎,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转过头,“杀你?我怎么舍得啊。”语气中倒是没有不悦,“被折磨成这样还能喘气,还会对着墙根那点光发愣,你甚至会笑,对吧?”
他突然蹲下来,一把攥住帕斯克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帕斯克的睫毛颤抖着,他却笑得更欢了,“笑什么呢?笑我像个疯子?还是笑你自己命贱,死都死不成?”
“你这种人最让我恶心了,”他猛地松开手,帕斯克的头重重磕在地毯上,他却像没看见,“永远干干净净,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阳光?你比阳光讨厌一百倍!走到哪儿都晃得人睁不开眼,好像天生就该被捧着、被护着……凭什么啊?”
他突然停住剪子“咚”地戳在地毯上,离帕斯克的手只有寸许。“当年父亲拿着我写的信,问杰苏‘你弟是不是不正常’——那个时候,他只要说一句不知道,或者干脆闭嘴,我的母亲就不会被被锁进阁楼,天天被人骂狐狸精养出个怪物,更不会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在房间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头皮发麻:“从此我成了家族的污点,被佣人当瘟疫一样躲着,连吃饭都得像条狗一样等别人吃完……”
“最可笑的是,他明明跟我一样,这方面都不正常。”乐笙猛地揪住帕斯克颈间的细绳,铃铛被扯得疯狂乱响,“可他照样能做他的天之骄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父亲笑,对着所有人笑!凭什么啊?!他明明可以不说的,他明明可以救我们的!可他说了,毁了我的一切。他踩着我妈的命往上爬,凭什么能笑得那么体面?!”
颈间的铃铛被扯得乱响,像在哭嚎。乐笙盯着帕斯克惨白的脸,忽然又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温柔又残忍:“你说,我怎么能让你死呢?你得看着,看着我怎么把那些光啊、体面啊,一点点撕烂……就像现在这样。”
——————————————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投下一道道亮纹。墨黎川指尖转着支钢笔,笔杆被他无意识地往唇边送了送,牙齿轻轻磕了磕冰凉的金属笔帽。桌上的平板亮着屏,上面是各方势力动向报告,但他的目光扫过几行就飘开,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划来划去。
作为在明暗两界都能一句话定乾坤的人,偏偏对帕斯克没辙。
前两年不回来,墨黎川只当是他年少叛逆,翅膀硬了想出去闯闯,便由着他去,偶尔从暗线那里得知对方在哪地闯了祸,也只淡淡皱下眉,随手给摆平了。到了第三年,消息渐渐断了,他虽有些着急,却仍安慰自己,那小子玩性大,可能是去了更偏僻的地方疯玩。半年前,所有与帕斯克相关的痕迹都彻底消失,他才猛地惊觉——不是叛逆,是失踪。那点慌乱彻底成了燎原之火,烧得他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阁主!”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寂静,许齐周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手里的通讯器还亮着红光,“人找到了!”
墨黎川嘴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平板上。起身时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平时那种稳得滴水不漏的气场瞬间崩了个缺口,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备车。”他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像是多耽搁一秒都熬不住。
——————————————
天台的风卷着乐笙的衬衫后摆,周昀从楼梯间走出来,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叫我来有什么事?”
乐笙转过身,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没什么温度。“周昀,你不是一直在查杰苏的事吗。”
周昀的脚步顿住,他盯着乐笙,声音有些急促:“你有消息了?”乐笙微微一笑,“人是我杀的。”
镜片后的瞳孔骤缩,平日里温和的嗓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那是你亲哥!你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乐笙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他挡路太久了。”
“挡路?”周昀的呼吸都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从乐笙脸上找出点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你为了……”
“不止这个。”乐笙打断他,嘴角勾起个古怪的弧度,“你还记得帕斯克吗?大家都以为他离开了,对吧?”
周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乐笙耸耸肩,语气轻得像风,“他没失踪,一直好好的,在我那儿。”他顿了顿,看着周昀骤然惨白的脸,慢悠悠地补充,“当然,‘好好的’是我说的。毕竟不听话的东西,总得受点教训才知道规矩,你说是不是?”
“乐笙!”周昀猛地提高声音,儒雅的风度碎得一干二净,他指着乐笙,指尖都在抖,“你把他怎么了?你关着他?!”
“不然呢?”乐笙歪了歪头,笑意里带着点疯癫,“养着当宝贝?杰苏的东西,配吗?”
周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寒意:“乐笙,你真是彻底疯了!那是帕斯克!你怎么能……”
“疯了?”乐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被风卷着,散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诡异,“或许吧。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上护栏,“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他抬起头,“周昀,就这样吧。”
周昀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乐笙他张开双臂,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坠向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人间。
风还在吹,卷着周昀粗重的喘息,和他僵在原地、再难维持平静的身影。
——————————————
此时墨黎川的车刚停在别墅门口。地下室的门被暴力破开。浓重灰尘里,帕斯克缩在墙角,听到动静,抬头时眼里空得设有光。
许齐周在后面皱了皱眉。他跟着墨黎川见过太多场面,却设见过这样的怕斯克。曾经在墨黎川身边时,这孩子虽安静,眼里却有光,不像现在,空得像口枯井。
墨黎川走过去时,帕斯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右手死死捂住左腕,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那是被囚禁太久,对“掌控者”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墨黎川在他面前蹲下身,没有碰他,只是掏出个东西。那是枚紫水晶耳坠,和帕斯克之前那个是一对,上面刻着两个交缠的字母缩写,是他和帕斯克的名字。
阳光从地下室气窗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在帕斯克手背上。 他的指尖忽然动了动,那双空洞的眼睛迟缓地聚焦,从耳坠移到墨黎川脸上……记忆像被捅破的纸,碎片哗啦啦地涌出来。沉默在地下室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直到帕斯克出声。
“哥…….?"破碎的音节刚出口,眼泪就砸了下来。不是哭嚎,是无声的汹涌,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墨黎川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利落扯掉铃铛,金属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在空荡的地下室里荡开回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来接你回家了。”
就在那瞬间,帕斯克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墨黎川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昂贵的布料里。他没哭出声,只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墨黎川抬手按住他的后颈,掌心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剧烈的颤抖。
他展开外套的动作顿了顿,透过帕斯克后腰的布料,皮肤上有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最深的地方能看见淡粉色的肉。
他将人打横抱起。帕斯克轻得惊人,在怀里缩成一小团,本能地往热源靠。墨黎川顺势将搭在臂弯的外套展开,裹住他单薄的身子。外套太长,几乎能盖住脚踝,领口的位置正好遮住他颈间那圈刺目的红痕。墨黎川才发现帕斯克的左手不自然地弯着,淤青处有块明显的骨突。
许齐周跟在后面,看着帕斯克裹着墨黎川的外套,只露出双泛红的眼睛,死死抓着墨黎川的衣襟,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枯萎的紫罗兰花瓣,像在为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画上一道仓促却决绝的界限。
走出别墅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帕斯克下意识往墨黎川怀里缩了缩,裹在身上的外套很大,带着墨黎川的体温,像个保护壳,将那些冰冷的、恐惧的、破碎的过往,暂时都隔在了外面。
车后座铺着柔软的毛毯,墨黎川把他放进去时,帕斯克还攥着外套的领口不放。他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却在梦呓里不停道歉:“我错了……别锁我……”直到墨黎川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他才突然安静下来,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在嘴角绽开个破碎的笑。
许齐周从后视镜里看过去,见墨黎川正用手帕擦着帕斯克左腕的血。车窗外的阳光漫进来,照在帕斯克脚踝的淤青上,也照亮了墨黎川眼底结的冰。那冰层下,正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
墨黎川目光落在外套领口遮住的颈间,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层冰。许齐周发动车子时,听到后座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