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钻进窗缝,墨黎川刚合上眼,就被一阵细碎的呜咽拽回现实。帕斯克蜷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墙壁,他的额头满是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水……要水……”他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神涣散地在屋里乱扫,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墨黎川立刻打开灯,快步走过去。灯光下,帕斯克的瞳孔缩得极细。“帕斯克,看着我。”墨黎川蹲下身,试图握住他的手,却被猛地甩开。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抓着床单,仿佛要在布料上挖出洞来。
“别碰我……药……给我药……”声音里带着哭腔,混合着近乎哀求的绝望,“乐笙……我听话……给我药……”
墨黎川的心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许齐周说的“戒断反应”不是抽象的医学名词,是此刻啃噬着帕斯克神经的猛兽。那些被药物浸泡的日夜,早已让“吃药”成了他刻进骨髓的本能,就像濒死的人会下意识抓向浮木。
“没有药了。”墨黎川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那些药是坏东西,吃了会更疼。”他伸手想去擦帕斯克脸上的冷汗,手腕却被对方突然抓住,帕斯克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帕斯克的眼神突然聚焦,却像是透过墨黎川在看别人,眼底翻涌着恐惧,他猛地推了墨黎川一把,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从床角滑下来,摔在地板上。
左腕的伤口被牵扯到,后腰的鞭痕蹭过粗糙的地面,纱布很快洇出一片暗红。墨黎川顾不上手腕的疼,扑过去按住他。帕斯克受惊般挣扎,抬脚去踹,却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道。“是我,帕斯克,是哥哥。”墨黎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你看,这是你喜欢的紫水晶。”他腾出一只手,拿出那枚耳坠塞进他手里。
帕斯克的挣扎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枚熟悉的徽章,眼神有了瞬间的清明,可下一秒,戒断反应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他的头重重磕在墨黎川的肩膀上,“疼……”他终于泄了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墨黎川怀里小声哭起来,“哥……好疼……”
墨黎川抱着他站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他转身去拧毛巾,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帕斯克的额头上,他没再反抗。“忍一忍,”墨黎川用指腹按摩着他抽搐的太阳穴,“齐周说了,熬过这阵就好了。”
帕斯克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刚被擦干,很快又冒出来。他抓着墨黎川的衣角,像抓着救命稻草,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却又被突如其来的痉挛惊醒。“哥……别走……”他迷迷糊糊地说,睫毛上挂着泪珠,“我不想睡……睡着会看到他……”
墨黎川把椅子搬到床边,整夜都没合眼。帕斯克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惊醒一次,有时是哭喊着要药,有时是蜷缩着发抖,有时会突然安静下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天快亮时,帕斯克终于累得睡熟了,墨黎川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更疼。他能替帕斯克挡住明面上的伤害,却替不了他挨过这深入骨髓的戒断之痛。
“哥……”
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墨黎川猛地抬头,看见帕斯克醒了。他的眼神还有些发懵, 视线落在墨黎川手腕的伤痕上时,突然僵住了。
“我弄的?"帕斯克的声音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他想抬手去碰那道疤,却因为左腕的伤疼得蜷了蜷手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泪毫无预北地涌出来,他别过脸,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耸动。墨黎川这才发现, 比起戒断反应的痛苦,他似乎更怕自己伤害到别人。乐笙的控制早已内化成他的枷锁,让他觉得自己连“失控”都是种罪过。
墨黎川轻轻拉开被子,他举起手腕,用指腹点了点那道痕,“不疼,你看,这证明你有力气反抗了,是好事。” 帕斯克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亮了亮。
许齐周正对着一份报告皱眉,见他出来,递过杯热咖啡:“昨晚的监护仪数据出来了,心率和血压波动极大,戒断反应比预想的更严重。”“意料之中。"墨黎川喝了口咖啡,“乐笙喂了他多少年,这瘾就缠了他多少年。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但墨黎川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八九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深刻的伤痕变得模糊,也足以让一个人从蜷缩的阴影里,慢慢走到阳光下。
帕斯克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戒断反应中挣扎的少年了。每次去许齐周那里复查,他总是笑眯眯地坐在诊疗椅上,看着许齐周拿出各种仪器,还会主动调侃:“许医生,今天要不要给我来个全套检查?我感觉自己现在壮得能扛着你跑三里地。”许齐周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数据,一边无奈地笑:“少贫嘴,把袖子卷起来。”他配合地照做,手臂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疤痕,只剩下健康的肤色。检查间隙,他会兴致勃勃地讲起前几天和墨黎川去郊外看到的新品种花,眼睛亮得像盛着光,完全不见过去的怯懦。
墨黎川总会陪着他来。每次都提前算好时间,带着他穿过诊所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检查结束后,也总会绕去街角,去买串冰糖葫芦。许齐周有时会跟墨黎川感叹:“当初那个攥着衣角不敢睡的小孩,现在倒成了能管着你的人了。”
这些年里,墨黎川带他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去了雪山下的湖泊,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们在海边搭过帐篷,夜晚躺在沙滩上,听着潮声一遍遍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大自然的心跳。帕斯克枕在墨黎川的腿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迷迷糊糊地说:“原来星星这么美啊。”墨黎川低头看着他,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嗯了一声。
他们还去了草原,在一望无际的绿地上躺到深夜,银河像一条璀璨的丝带横亘在夜空。每年春天,墨黎川都会准时带他去那片花海。一望无际的紫罗兰花田像铺展到天边的紫色绸缎,深紫、浅紫、粉紫层层叠叠,风一吹,花海便掀起温柔的紫浪,裹挟着清甜的香气漫过来。
帕斯克会在花田里跑着转圈,衣角沾着细碎的紫色花瓣,跑累了就停在墨黎川面前,喘着气笑:“今年的花比去年更艳了!”墨黎川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花香。这些风景,成了帕斯克康复路上最温暖的底色,也让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许齐周最后一次复查时,看着各项指标松了口气:“恭喜啊小朋友,基本痊愈了,以后注意情绪稳定,别太劳累就行。”帕斯克欢呼一声,拉着墨黎川就往外跑,像是得到了特赦。
半年后,帕斯克开始频繁出现在酒吧。起初只是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小聚,喝得不多,墨黎川想着他刚“解禁”,也就没多管。可渐渐地,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独自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到深夜,醉醺醺地被送回家。
墨黎川发现时,第一次跟他发了脾气。“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喝这么多酒?”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帕斯克却只是笑,眼神有些迷离:“就喝一点,没事的……哥,你别生气。”他伸手想去碰墨黎川,却被躲开,转身又从酒柜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墨黎川试过把家里的酒都藏起来,可帕斯克总能找到新的;他会在帕斯克醉倒的深夜,蹲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去他嘴角的酒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帕斯克不安地哼唧,胡乱抓住他的手腕,他便任由那只带着酒气的手攥着,直到天光微亮时指节发麻。
他试过跟着去酒吧把人拉回来,帕斯克却会跟他闹,趁他不注意又溜回去。有次在酒吧把人强行带回,帕斯克在车上哭闹挣扎,他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晚风吹散满车厢的酒气。等帕斯克哭累了靠在椅背上,他才腾出一只手,轻轻按揉着对方发红的眼眶,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灼烧着他的理智。
藏起的酒被翻出来时,他不是厉声斥责,而是蹲在打开的橱柜前,看着散落一地的酒瓶发呆。帕斯克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带着几分挑衅地笑,他却忽然低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声音里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时,帕斯克甚至会故意在他面前抿一口酒,眼神里带着一种叛逆的执拗。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夺过杯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良久,才哑着嗓子说:“少喝点,胃会疼。”那一刻的妥协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溃败。他怕逼得太紧,连这带着酒气的笑容,都会从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甚至去问过许齐周,是不是自己这些年太过小心,反而让帕斯克觉得窒息。许齐周没回答,他便坐在诊所的长椅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有些温柔,终究没能长成对方需要的形状。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深夜里抓着他衣角,哭着说“别走”的少年。当年是药物成瘾,如今是酒精依赖,仿佛某种循环,又开始了。只是这一次,帕斯克用笑容和固执,把那些挣扎,藏在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