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悬崖之上,鼬尺和鼬拐勉力抵抗九婴所化的“邪灵觋”,但二人之力依旧不敌,父子俩很快被打得翻飞出去,吐血倒地
两人跌落在石碑边的乱石中,浑身伤痕累累,鼬尺用手里的火刀撑地,着急道

爹,怎么办,我打不过他啊……
鼬尺眉头紧锁,咬牙撑住身体

别放弃
“邪灵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满是不屑与鄙夷

黄鼠狼还是滚回地洞里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星石马上就要碎了,他们会永远留在里面
鼬尺握刀的手失力发抖,鼬拐压住那只颤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而直视“邪灵觋”,缓缓道

蝼蚁之微,亦可毙命庞龙巨象;蜉蝣之躯,也能撼动参天大木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决绝,从鼬尺手中接过那把火刀
鼬尺有些不安

爹……
鼬拐却只是看着他,目色更坚定

尺儿,记得我们的家训吗?
那句家训他自小听过无数次,答道

……尽力而为
鼬拐露出父亲才有的慈爱和不舍

爹知道,你从来都只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没有真正放进心里,但今日,爹爹一定要教会你,什么是尽力而为
他握紧刀柄,火刀上的火焰一点点旺起来,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
对面的“邪灵觋”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皮都懒得抬,带着轻蔑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鼬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火光在他眼底变成两团灼灼跳跃的光
曾几何时,他也在那棵大树下,将这把刀递给年少的鼬尺,那时他告诉鼬尺,这火刀是黄鼬一族的圣物,名为“余烬”,若感应到真正拼尽全力之心,便能激发焚尽一切的力量,彼时,年少的鼬尺挠挠头,未曾真懂
如今,他亲身示范
刀身上的火焰蓦地暴涨成一道滚烫的火线,鼬拐握刀上前,“邪灵觋”仍旧不以为意地侧身,轻易避过他第一刀,嘴角的冷笑更甚
可就在那一瞬,鼬拐抬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一枚妖丹从体内被召唤出,悬在掌心,被生生捏碎,霎时之间,无数赤色妖气从破碎的妖丹中喷薄而出,如同燃油催化火焰,他喉头一甜,气血从破裂的五脏六腑上涌,他将口中鲜血喷在刀身之上
鲜血与妖力一同被火刀吸收,无比盛大的烈火在刀上绽放红光,照亮了他苍老却坚决的脸庞
火焰立刻从刀身上延伸出去,化作一柄几乎要劈开天幕的巨型火刀,带着焚火灭地的气势,重重斩向“邪灵觋”
“邪灵觋”这才意识到不对,尚未来得及完全退开,便被这道火刀正面命中,他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嘶吼

不——
火焰将那具邪恶的化身吞噬,焚烧得干干净净
火刀在燃尽鼬拐全身妖力之后,也逐渐暗淡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鼬拐一下子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喘息微弱
鼬尺却没察觉到这个代价是什么,只飞扑过去抱住他,激动大叫

太好了,爹,爹你好厉害,你打败了九婴啊,我们家族终于名扬天下了,出了个大英雄,这可太有面子了
失去了妖丹与妖力支撑,鼬拐像被抽掉了全部生机,虚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笑,人却已经撑不住,身子往后一倒
鼬尺的笑容还停在脸上,有些发懵,似乎没有懂

爹,你这是咋了……
鼬拐抓住他的手,轻声道

傻孩子,以后再没有人打你喽……
鼬尺眼眶红透,泪水止不住落下

……爹……爹你怎么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鼬拐那拼尽全力之心,即是燃尽了生命
鼬拐的气息越来越轻,努力说完了话

希望你以后,脚踏实地,做事认认真真,尽力而为……不要总是游戏人间,敷衍了事……
鼬尺泣不成声,只不断重复

爹,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爹你起来,我带你去找武拾光,他有龙神之力,可以救你……爹……
鼬拐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照顾你娘亲……
叮嘱的话落下,鼬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破碎,化作细小的余烬,随风四散而去
鼬尺手忙脚乱地去抓,只抓到一手烫人的灰
那根陪伴了鼬拐一生的拐杖跌落在地,早已被火焰熏得焦黑
鼬尺摸着那根拐杖,跪倒在地,忍不住放声大哭
从前鼬拐总是用这根拐杖打他,小时候顽皮挨揍,长大了不成器也挨揍
他记得自己偷回那把尺子时,鼬拐就一路追着他打

我们黄鼬偷回来的第一件东西极为重要,是代表一生的名字,你就偷了一把尺子,你看看人家武拾光
他那时候还与鼬拐怄气

爹你就别望子成龙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望不了,我不过是只小黄鼠狼,偷把尺子不错了,你不也只偷了根拐嘛
鼬拐失望不已,抡起拐杖继续揍他

家训又忘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没尽力
他只会逃跑,敷衍

哎呀,我真尽力了……嗷嗷别打了
如今,那根拐杖孤零零躺在地上,再没人会举着它追打自己了
空气里只剩下鼬拐苍寂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记住,无论你身为什么,能力几何,皆需全力以赴……尽力而为,胸中无愧……
鼬尺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泪流满面,手里攥着那根焦黑的拐杖
而旁边,因“邪灵觋”化身的消散,无字碑上再一次亮起光芒
彩虹色的光从碑面中溢出,重新汇聚成一条通道,打开了星石幻境的时空之门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光门中走出,华岐领着武拾光和雾妄言,金铮搀扶着昏迷的厉劫,所有人终得以平安走出通道
他们都已经恢复了进入幻境之前的装束,一切伤痕也都消散,刺眼的日光洒在雾妄言脸上,她有些不习惯地抬手遮了遮,睫毛轻颤,适应着久违的光线
众人很快看到不远处的景象,鼬尺抱着拐杖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武拾光心头一沉,走上前去,轻轻扶住他的肩
鼬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像是再也撑不住一样,抱住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没有爹爹了……
武拾光闻听噩耗,震动难言,他忍不住泪水盈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搂紧了鼬尺发抖的身躯,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慰
无字碑上的彩虹光此时已收缩从暗淡的光团,金铮扯下腰间的乾坤袋,对着石碑施法,将石碑里隐匿寄生的九婴精魄碎片吸出,一缕幽暗的黑气被全数收进乾坤袋里
金铮束紧绳口,袋中精魄不甘地在里面横冲直撞,袋子被撞得跳动鼓起
这时,金铮胸前的武器突然发亮,一旁华岐手中的铁如意也泛起感应的光芒
金铮弹了一下乾坤袋,有些困惑

都收进袋子里了,怎么我的法器还能感应到九婴的邪气
华岐眼见厉劫还在昏迷,开口说道

我们先带厉统领回侍麟宗了,交完这两个九婴的碎片,这天下间,就只剩下最后三片了
金铮点头,然后又挠头

但这最后三片,一直都未曾感应到,头疼
华岐临走前,回头看了鼬尺一眼,目光里带着歉意与感激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我们的命,是他救的
鼬尺抬起红红的眼睛,忍不住更难过了,只能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拐杖
华岐与金铮扶着厉劫离开,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石碑背后,这时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叫了武拾一声

拾光
武拾光和雾妄言同时回头,只见邪灵觋再度出现在无字碑后
鼬尺反应最快,立刻举起火刀,神情警惕,仇意未消
但武拾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察觉到那双眼睛与他记忆里的师父一样,带着淡淡的神性与温和,并无一丝邪气
他伸手按下鼬尺的刀,缓步走上前去

师父……
邪灵觋望着他,露出微笑

这是我留下来保护你的一缕力量,不能维持人形太久

保护我?……原来你一直在守护着我?
武拾光一怔,心底许多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邪灵觋平静地点了点头
鼬尺在旁边听了,有些恍然

难怪武拾光你总能化险为夷
武拾光想起了诸多细节,例如他当年相救鼬尺,踩到了布满符文的捕兽夹,本以为会灰飞烟灭,却有一道莫名的白光护住了他
原来一切都是邪灵觋的保护

是师父的力量在保护我,我才没有被捕兽夹上的咒文杀死,对吗?
邪灵觋再次点头
鼬尺这才彻底明白

怪不得要用武拾光的血才有用
邪灵觋目光逐渐变得深远

你们应该知道,我曾满手血腥,罪者之血里,也有我的血……我,亦是罪者
武拾光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拂珠“十二念”,当年蛟族灭族时,邪灵觋拼尽力气带他逃出,然后便将十二念郑重地交予了他
邪灵觋继续说道

星石是我的本体,其中留存着我生时的全部记忆,我的血与本体会产生共鸣,令埋藏在我体内的记忆复苏,没想到,却将你们也一起卷入了我的往昔回忆
武拾光想到在星石之境里经历的一切,忽然记起当时邪灵觋说过的话,抬头问道

师父,在星石幻境里,你说,你答应了螭吻,替他守护一个人……这个人……
邪灵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武拾光咬了咬唇

他让您保护我,教导我,是因为他屠杀蛟族后的愧疚吗?

你刚刚在昔日境中,不是已经看到真相了吗,屠杀蛟族的,并不是螭吻……
武拾光有了隐约的猜测

屠杀蛟族的人,在寻找龙的后裔……我……我难道是螭吻的孩子……
邪灵觋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你是他的弟弟……龙的第十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鼬尺瞪大了眼睛

什么?!
邪灵觋提醒道

拾光,你应该记得,自己胸口上,那个龙鳞胎记吧?
武拾光伸手按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水纹样的胎记
邪灵觋看向远方连绵的山脉,似乎透过这片山川看见更远的过去

九龙在准备献祭自身,化身巨大山脉封印九婴之前,就将自己最珍贵的那枚逆鳞取下,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一颗龙石,我守着这颗龙石诞生,于是就有了你,有了这世间的第十条龙
他一双眼仍温和,转头静静望着愕然的武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