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月鳞绮纪）
Author: 路欣苒

殇墟沙渊黑水河畔，河水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源无获脚下虚踏，一路逃至河边

龙神（螭吻）

站住

螭吻喝止住他，声音已转成了言灵术

一阵金色涟漪荡去，源无获身形停滞，仿佛被无形锁链箍住，被迫顿在原地

螭吻缓步逼近，言咒出口

龙神（螭吻）

青丘狐音，乾坤借灵

他眼中金瞳熠熠，双手打开，比诀，发丝变成银灰色，在风中狂乱飞舞，借灵之法祭出，他转眼便成了小唯的形态

螭吻唤出他的旧名

龙神（螭吻）

源无祸，你的名字本该是一个祝福，可如今，你却堕落成九婴的爪牙，给这世间带来灾祸，小唯，无支祁都因你的煽动挑拨，走上了无可挽回的自毁之路……

源无获转身回望，冷笑嘲讽

源无祸（源无获）

龙神大人，你搞错了，现在的我叫源无获，一无所获的‘获’，因为我想通了，寿数须臾，人生百苦，穷尽一生所求，终将一无所获……只有不再执着于所得所获，才不会害怕失去，无失亦无获，才能忠于最真实的自己……

螭吻静静听着，表情很悲伤，心中满是无奈，他低声说道

龙神（螭吻）

我没想过，你会回来……你不该回来

他想起与他分别的那一日，侍麟宗山门前的山路悠长，暮色沉沉，他记得头发花白的源无祸，拄着拐杖，蹒跚往山下走去，而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暮色吞没，心中满是黯然，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彼此最后一面，是永远的诀别

然而命运从未真正有定数，再次相见，却已对立而站，刀锋相向

螭吻抬起手，戒指上的金色宝石璀璨亮起，河面随之翻腾，无数水流脱离河床，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支支锋利的冰锥

那些冰锥齐齐指向源无获，决绝地呼啸而去

悬崖之上，武拾光怔怔站在无字碑前，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

他嗓子发干，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武拾光

龙……我是……龙……

他心里有迷茫和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挣扎，几十年来，他只有一个目标和信念

武拾光

蛟族覆灭后，几十年了……这几十年我日日夜夜苦练师父教我的法术，就是为了屠龙复仇……

日夜轮转，四季变换，那些被他艰难熬过的岁月，突然全都浮到了眼前

春日里，绿树新芽萌动，他穿着单薄的春衫，一遍遍踢腿出拳

夏夜暴雨如注，雨水顺着他赤裸的肩背往下淌，雨声打在皮肉上

秋天黄昏，落英缤纷，长衫扫动厚厚的落叶上，拳脚稳如磐石，每一式每一招都练得一丝不苟

冬日大雪纷飞，他披着厚皮草，却依然在飘雪的山崖下练同一套拳法，白气从口鼻间喷出，落在手腕的拂珠上，凝成一层薄霜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他已经这样过了无数晨昏

他苦涩道

武拾光

对龙的仇恨支撑着我在这个世界上痛苦地活着……这么久了……师父，你现在告诉我，我是龙……蛟族被灭不是因为螭吻，而是因为我……

武拾光袖下的手紧紧攥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都不知不觉被指甲刺破

雾妄言心有不忍，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拳头，他才恍而松开

邪灵觋叹息一声，愧疚自责

邪灵觋

为师当时也不知道那些侍麟宗法师竟是九婴冒充假扮，我以为龙神……

邪灵觋话到一半，竟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

武拾光不由开口追问

武拾光

螭吻？他怎么了？

邪灵觋言辞闪烁

邪灵觋

没什么

武拾光不再多问，只是还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

武拾光

师父，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邪灵觋

拾光，你的诞生本就源于一个沉重的使命……师父本想在你知道真相之前，能有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但没想到你的身份终究害了蛟族……

邪灵觋悲悯地望着他

邪灵觋

如今龙神之力已经开始进入你身体里了吧

雾妄言抓住了话中的关键，皱眉问

雾妄言

身体？龙神之力不是储存在他的拂珠内吗？

邪灵觋摇头

邪灵觋

当然不是，一化鳞，二生爪，三长角，四点睛，每一道龙神之力进入你体内，你的额头都会生出一片像花瓣的鳞印，这鳞印就是你逐渐成龙的标志，待你集齐四道龙神之力，便可化身真龙，那时，你自会知道所有缘由，就让为师助你一臂之力，去拿到第二道龙神之力吧

说完，他单手合十，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的光芒，将武拾光笼罩其中

光亮如水波，很快两人身影消失无踪

只留下雾妄言和鼬尺面面相觑，在原地怔然

殇墟沙渊上，被抽空了龙神之力的无支祁瘫倒在地，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陆清瑶从言灵术中清醒，在沙地上撑身而起

她看见无支祁濒死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小唯，于是忍不住问一旁的白泽

陆清瑶

他会和小唯一样吗？

白泽悲痛地点头

白泽

龙神之力一旦离体，就回天乏术

这时，一道耀眼的白色光团飞入浮空裂痕的星石，星石迅速化成两个模糊的人形降下，邪灵觋与武拾光出现在众人面前

光芒消散，邪灵觋走向奄奄一息的无支祁

沙地上的人努力睁眼，只能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是熟悉的气息

邪灵觋轻声唤道

邪灵觋

老朋友……我来了……

无支祁勉强撑起身子，眼眶通红，目光哀切，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与他纠缠大半生的星石

他恍惚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自己亲手将短矢刺入他的要害，那是星石的致命伤，后来他在一处悬崖上，找到邪灵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变成破碎的星芒，他红着眼，睁着眼，看着他死去，最后光点散尽，短矢落地，他变回了一块缺了一角的星石，从此又是无尽的寻寻觅觅，直到终于得以补全星石……

如今，两人再度面对面，从生到死，从漫长等待到再次相见

无支祁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无支祁

我做到了，星石完整了，也亮了……你愿意为我解开族人的石化了吗？

邪灵觋满是悲痛

邪灵觋

我做不到……

无支祁心如刀绞地问

无支祁

你还在恨我？

邪灵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支祁挣扎着起身，爬过去，跪倒在他面前，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额头撞得沙石乱飞

无支祁

你生而为石，心怀天地，却为我所累，被世人误称为邪灵，你是该恨我，我是罪人……但求你，解救我的族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太痛苦了…….

邪灵觋看着他布满伤痕的背影，还是摇头

邪灵觋

我从未恨过你，我只是做不到……石化之术，不可逆转，自古至今，都是无解之局

无支祁惊诧，他多么希望这是一句谎话，是星石为了惩罚而欺骗他……

无支祁脸上褪尽血色，无比的绝望和恐惧，连唇都变得苍白

无支祁

……不可能……螭吻大人明明让我去找星石，说有了星石我的族人就有救……

邪灵觋别过脸去，不忍与他对视

邪灵觋

是我请求螭吻这么说的，当时你自囚于黑水河，意志崩溃，一心求死……我只是想，也许有了希望，你就能活下去……

陆清瑶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

陆清瑶

我明白了……你一直欺骗无支祁，说你恨他，其实是担心一旦他知道石化无解的真相，就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你是用自己的死，换无支祁的活

武拾光心头一酸，只叫了声

武拾光

师父……

白泽看向不远处殇墟中的枯树根，那些树早已死去，却仍保持着曾经向上生长的姿态

白泽

希望是殇墟中生长的树，就像泣土榆，纵然根系扎根于伤痕累累的厚土，枝干却依然向着光攀去，有希望，枯木才能重新长出枝芽，希望也像种子，需要时间滋养，也要岁月治愈，然后等着寒冬过去，迎来重逢……

可无支祁此刻只觉得痛苦又悲凉，他看向邪灵觋，声音里尽是破碎

无支祁

可你给我的不是种子，是一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邪灵觋叹道

邪灵觋

所以我来告诉你真相，数百年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

执念转瞬成空，无支祁泪眼婆娑，忽然又笑了，像是力竭前的平静，他转头向白泽说道

无支祁

白泽，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帮我求龙神大人……把我石化了的族人，毁掉吧，让他们都得以解脱……

他和他们，都是时候该解脱了

白泽眼眶发红，无声沉默

无支祁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青色的星光，风一吹，星光便顺着某个指引的方向缓缓飘散而去

几乎同时，邪灵觋身上的光也一点点变亮，他的轮廓逐渐虚化，最后整个形体化作一团纯净的光，凝成一块星石，悬在众人面前

青光与白光在沙渊里一前一后散开，像两条走到尽头的路，终于归于同一片寂静

因果缠绕了数百年，终究还是松开了死结

武拾光只来得及失声唤了一句

武拾光

师父

他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那颗悬浮在空中的星石

空中传来邪灵觋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安静与慈爱

邪灵觋

孩子，你是我在这世间仅存的牵挂，我虽已逝去，但星石仍在，他日若遇绝境，或可助你一次，但要切记，星石力量太大，不可轻用

武拾光紧紧攥住星石，眼泪忍不住滴落，砸在沙地上

风静止了，沙也静止了，仿佛从未被吹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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