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里最后一颗星星落下的刹那,休一突然伸手打翻了它。糖纸与玻璃碎片四溅开来,发出清脆的哗啦声,有几片甚至蹦到了我的脚边。他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白色衬衫上黏着一张粉色糖纸,像是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终结。
“你看,”他低头用鞋尖轻轻拨弄那些碎玻璃和星星,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瞪大眼睛注视着他,那双瞳孔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冻结,底下却翻涌着熟悉的阴鸷——那是影的眼神,却又带着魅特有的慵懒。这四十天的平静宛如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梦,如今被现实的冰锥无情刺破。
“休一?”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脚心立刻传来刺痛,是碎玻璃扎了进去。
他忽然笑了,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在自己小臂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鲜血冒了出来,他伸出指尖蘸了蘸,然后轻轻抹在我的锁骨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为我描眉,就像魅第一次出现时那样。“离礼,你真以为他们走了?”
锁骨处传来的刺痛让我全身僵硬。那些曾经被我视为康复证据的事物——空药瓶、工牌上的名字、母亲递来的苹果,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你在设计我?”我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设计?”他把玻璃碎片抵在我的喉咙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想起旧楼顶层的月光,“我只是陪你玩了一场‘正常’的游戏。你看,你多喜欢现在的我啊,会做饭,会叠星星,还会在你妈面前装乖——”他猛然加大力道,血珠顺着我的脖颈滑下,“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爱的从来都是那个会为你发疯的我。”
他随手将玻璃碎片扔在地上,抓住我的手腕拖向卧室。床底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塞满了铁链、刀片、染血的纱布,还有那本被我藏起来的日记。翻开的页面上,魅的字迹凌厉张扬,仿佛在宣告:“第三世的剧本,该换我写了。”
“你什么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你把草莓糖塞进墙缝那天起。”他坐在行李箱上,指尖把玩着一条生锈的铁链,语气漫不经心,“影和稚?他们早就成了我的养料。我只是借他们的壳,演了一场你喜欢的戏。”
他猛地拉过我的手,按在日记的某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贴着一张老照片:穿旗袍的女人被军阀按在火盆边,白大褂护士倒在楼梯间,而最底下那张——是我和休一在民政局门口的合影,他的眼睛里藏着一条吐信的蛇。
“你看,每一世都是你先动的心。”他用舌尖舔了舔我的伤口,血腥味混着笑意钻入耳中,“第一世你说‘宁死不从’,却在火里抓着我的袖扣;第二世你说‘要救我’,却在我掐你脖子时亲了我;这一世——”他猛地咬住我的耳垂,力道大得像是要咬下来,“你以为装得多无辜?你给我喂药时,眼神比影还疯。”
剧痛使我奋力推开他,后腰撞在床角,疼得眼前发黑。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在他发病时偷偷加过药量,确实在他用铁链锁住我时感到过隐秘的兴奋,确实在他手腕流血时,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们是天生一对的疯子。”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弹,如无数个魅在齐声合唱,“你以为躲在‘拯救者’的壳里就安全了?离礼,你早就和我一起,沉沦在这场血恋里了。”
这时,老医生的诊所突然打来电话。我正用铁链将休一锁在暖气片上,他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看我打结,眼神里充满了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离礼小姐,”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医生他……今早被发现死在诊室里,手里攥着一张你的照片。”
铁链锁扣咔哒合上的瞬间,我突然想起老医生最后的话:“过度平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原来他不是在担心休一,而是在警告我——魅的狩猎,从来都不止一个目标。
赶到诊所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穿白大褂的法医正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抬出来,我盯着那截垂在外面的袖子,突然想起他常常用那支钢笔敲我的病历本,说“你的问题比他还重”。
“陈医生死前给你发过消息。”年轻警察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老医生倒在血泊中,手里的照片上,我正举着刀片往休一胳膊上划,眼神里的疯狂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张照片……”
“据说是监控拍的。”警察的眼神像淬了冰,“三年前,你在这里做实习生时,曾诱导患者自残,被医院开除。陈医生一直在帮你隐瞒,直到……”
三年前的记忆猛然冲破堤坝。我确实在这里实习过,也确实认识休一——那时他还叫“患者7号”,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总在画画本上重复画一把锁。而我,则是那个偷偷给他递刀片的实习护士,对他说“疼痛能让你保持清醒”。
“你早就认识我。”我跌跌撞撞跑回公寓,休一仍被锁在暖气片上,正用指尖在血痕上画星星。听到声响,他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琥珀色像融化的金子。
“从你把刀片藏进我画本那天起。”他笑了笑,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你以为老东西为什么总劝你离开我?他在怕——怕你记起来,是你亲手把我推下深渊的。”
我猛地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藏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打开的一瞬间,蓝白条纹的碎布、生锈的刀片和一张泛黄的纸条滚了出来,上面是我三年前的字迹:“明天给你带新的刀片,要看着血珠连成线哦。”
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合。我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而是被吊销执照的实习护士;我不是在“拯救”休一,而是在延续三年前的游戏;影和稚的分裂、魅的出现,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我用疼痛和纵容,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怪物。
“离礼,你看。”休一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从来都不是谁害了谁,而是一起在地狱里盖了一座房子,还骗自己说那是天堂。”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铁盒里的刀片,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小时候总喜欢掐着猫的尾巴笑,眼神吓人得很。”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只是把疯狂藏得更深,用“善良”的面具享受着操控他人痛苦的快感。
警笛声越来越近时,休一突然对我伸出手。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掌心却摊得很平,像是在等待我把自己交付给他。“最后玩一次吧。”他笑了笑,眼里的疯狂和温柔纠缠成一股绳,“像第一世那样,一起跳进火里。”
我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动脉的跳动,与我的心跳如出一辙。窗外阳光明媚,洒在满地玻璃碎片和糖纸上,如同撒了一层碎钻。
“好。”我轻声说。
我们一起走进厨房,他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像在跳一支死亡之舞。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在耳边低声念诵日记里的话:“第一世的火是红的,第二世的血是热的,第三世的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并非谁骗了谁,而是我们终于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最疯狂的赌徒,用疼痛作赌注,用生命作筹码,在这场名为“爱”的赌局中,输得一败涂地。
煤气的味道逐渐浓烈,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影在笑,稚在哭,魅在鼓掌,而我们——休一和我,站在他们中间,像是站在无数镜子的中央,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