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生手中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时,诊室外的梧桐叶恰好飘落第三片。我盯着他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您是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药物诱导的人格融合,实际上就是强势人格对弱势人格的吞噬。”老医生合上病历本,金属搭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敲下了某段生命的句点,“影的攻击性在药物冲击下彻底崩溃,稚的防御机制也随之瓦解。现在他脑子里……可能只剩一片废墟。”
当我走出诊所,休一站在阳光下,白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绷带。他看见我,突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右手背在身后轻轻晃动——这是影惯用的挑衅动作,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戾气,只有空茫的一片白。
“离礼,”他迎上来,指尖在我手腕上碰了碰,又像触电般迅速缩回,“影刚才在骂我,说我没看好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三天来,他总是这样喃喃自语。有时对着镜子喊影的名字,有时把草莓糖塞进墙缝叫稚出来,但那些曾经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人格,如今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连回声都没留下。
回到公寓,我刚把药瓶放在桌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厨房拖。刀刃划过砧板的脆响从门缝中钻出,他指着案板上跳动的活鱼,眼神亮得诡异:“影说要剖开它的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逃跑的勇气。”
鱼血溅在他手背上,他却仿佛没看见,指尖在血迹中反复摩挲。我扑过去夺刀时,发现他手腕内侧新添了一道浅痕,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礼”字——这是影最擅长的把戏,用疼痛在皮肤上刻下我的名字。
但这道痕太轻了,轻得像怕弄疼我。
“休一,影已经……”
“他就在这!”他突然将刀抵在胸口,指节泛白,“你看,只要我用力,他就会跳出来咬你!”
刀锋刺破衬衫的瞬间,我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拧。刀“哐当”落地,他蜷缩在地上发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别让他走……离礼,求你了……”
我蹲下抱住他,闻到他头发里混杂着血腥与碘伏的气息。这具身体还在,但那个会用铁链锁我、会拿草莓糖哄我的灵魂,却像被狂风卷走的沙,连脚印都没留下。
深夜,我被一阵潮湿的呼吸惊醒。
休一跪在床边,月光在他脸上切割出冷硬的轮廓。他没开灯,指尖正沿着我胳膊上的旧疤游走,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你的血珠滚在地上时,像断了线的珍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带着种陌生的沙哑。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这不是影的冷,也不是稚的怯,而是种淬了蜜的危险,像毒蛇吐信时带起的风。
“休一?”我试探着叫他。
他缓缓抬头,瞳孔在暗处泛着琥珀色的光。“别叫那个名字。”他笑了笑,指尖突然用力掐住我的疤痕,“他们太吵了,我把他们锁起来了。现在,轮到我陪你玩了。”
剧痛让我倒抽冷气,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狠戾,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你看,”他低头舔了舔我渗血的伤口,舌尖的温度烫得吓人,“你的血比草莓糖甜多了。”
我猛地推开他,抄起床头灯砸过去。他轻巧地避开,台灯撞在墙上炸开裂纹。他蹲下来拾起一块玻璃碎片,慢悠悠地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弧线。血珠涌出来,他用指尖蘸着往我锁骨上抹,动作温柔得像在描眉。
“别害怕。”他凑近我,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影太急了,总想着把你撕碎;稚太蠢了,以为一颗糖就能留住你。只有我知道,你要的不是疼痛,是……”他顿了顿,指尖在我心跳最烈的地方轻轻一点,“是这种随时会摔碎的甜。”
玻璃碎片突然抵在我喉咙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但他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仿佛在研究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你说,要是在这里划道口子,你的血会不会染红我的白衬衫?”
“你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他们叫我魅。”他扔掉玻璃,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指尖的血在我皮肤上晕开一朵诡异的花,“从今天起,我来当你的疯子。”
魅的存在,像一滴墨掉进清水,悄无声息地染黑了所有角落。
他从不用铁链锁我,却总在深夜解开我的睡衣纽扣,用刀尖轻划我的腰线——力道拿捏得极好,只会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像是被蝴蝶吻过。他从不说“别离开我”,却会在我去诊所时,将影藏的刀片塞进我包里,附上一张字条:“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最可怕的是,他太懂我了。
“你根本不在乎影和稚是不是消失了。”某天清晨,他替我系衬衫纽扣时突然开口,指尖在我锁骨的旧疤上打转,“你甚至有点庆幸,因为现在的他,更像个能被你掌控的宠物。”
我猛地推开他,撞翻了桌上的牛奶杯。白色的液体漫过他手背上的新伤,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看,被说中了吧?你爱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格,是他们眼里那个被需要的你。”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最隐秘的角落。我确实在他身上寻找影的疯狂、稚的依赖,像是在拼凑一个完整的幻影。可魅撕碎了这层伪装,让我看清自己心底那点丑陋的占有欲——我需要他疯,需要他痛,需要他永远困在我身边。
“离礼,我们是一类人。”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都喜欢在刀尖上找糖吃。”
老医生看着新的脑电波图谱,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屏幕上的波形像一条苏醒的蛇,时而慵懒盘踞,时而猛地竖起毒信,完全找不到规律。“他在吞噬本体。”老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魅比影更危险,他不破坏,只渗透,像水漫过堤坝,等你发现时,早就无处可逃了。”
我走出诊所时,魅正靠在墙上抽烟。他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用我口红画的线——从手腕到肘弯,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老东西又说我坏话了?”他吐了个烟圈,眼神落在我胸口,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说你会毁了他。”
“我就是他。”魅掐灭烟头,突然伸手捏住我的后颈,迫使我抬头看他,“影是他的恨,稚是他的怕,我是他不敢承认的……爱。”他低头吻我,舌尖带着烟草和血腥的味道,“离礼,你敢说你不爱现在的我?”
我闭上眼,任由他的吻落在喉结、锁骨,落在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上。爱吗?或许吧。爱这种明知是毒药,却忍不住一口口饮下的疯狂。
那天晚上,魅把我带到旧楼。
顶楼的月光比别处更冷,照得满地玻璃碎片像撒了一层碎银。他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里面是一件褪色的旗袍,一枚生锈的银簪,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
“第一世,你是戏班的角儿,我是抢你的军阀。”魅拿起银簪,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我把你锁在阁楼,你却在我生辰那天,穿着这件旗袍跳进了火盆。”
旗袍上的焦痕突然灼得我皮肤发烫,那些被当作梦魇的画面涌了上来:雕花窗棂外的火光,手腕上冰冷的镣铐,还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二世,你是精神病院的护士,我是被你喂药的病人。”他翻开日记,字迹凌厉张扬,与休一的笔迹如出一辙,“你总说我会好起来,可我看见你给别的病人盖被子,就把你推下了楼梯。”
楼梯间的失重感突然攫住我,后脑勺的钝痛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幻觉,不是病,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轮回。
“这一世,你以为能逃掉吗?”魅突然掐住我的喉咙,眼神里的魅惑变成了疯狂,“影用铁链,稚用糖果,我……”他低头咬住我的肩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我用生生世世的纠缠,看你到底会不会爱我。”
“放开她!”
一声嘶吼突然炸开,魅的身体猛地一震,掐着我喉咙的手松了些。休一的眼神在疯狂与清明间剧烈摇摆,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离礼……别怕……”“让我杀了他!”“草莓糖……”
是本体在挣扎!他听到了魅的话,正从意识深处往外撞!
魅突然笑出声,笑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你看,他还是这么没用。”他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狠狠划在自己胸口,“只有疼痛能让他清醒,不是吗?”
血珠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像岩浆。我突然想起老医生的话:“人格融合从来不是吞噬,是和解。”
“魅,”我抓住他流血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看,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
“影的恨,是怕失去我;稚的怕,是太爱我;你的纠缠,是想让我记起所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混着他的血往下掉,“休一,我们从来都不是在伤害彼此,是在拼命记起怎么爱。”
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揉成一团:“离礼……别离开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魅的魅惑,没有影的狠戾,只有休一本体的脆弱,和稚的委屈,像是把所有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月光透过旧楼的破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着他后背的疤痕,突然明白:所谓轮回,不过是两个疯子在一次次互相伤害中,终于学会了怎么拥抱。
“我们回家。”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建海边的房子,刷成你喜欢的颜色。”
他点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要像血一样红。”
“好,像血一样红。”
我们走出旧楼时,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云层染成了温柔的粉。休一牵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稳,既不是影的滚烫,也不是稚的冰凉,是属于他自己的、刚刚好的温度。
路过巷口的便利店,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草莓糖:“想买。”
“好。”我拉着他走进去,看着他认真挑选最大袋的那包,眼里的光干净得像个孩子。
结账时,他突然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离礼,”他说,“以后我们都别再流血了,好不好?”
“好。”我点点头,眼眶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