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敲打着窗户,铁链撞击地面的脆响混进了这潮湿的旋律。我嗅到休一身上的血腥气起了变化,不再是影那种刺鼻的炫耀式腥气,而是一种掺杂着三分颤抖、近乎哀求的淡红色气息——他的本体正在拼命挣扎。
“离礼……锁……钥匙……”休一的指甲狠狠掐进我的后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里带着哽咽,“快……让我走……”
我摸索到他牛仔裤口袋中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压在掌心。然而当钥匙插入锁孔时,我却忽然停住了——他要逃?逃去哪里?回到那个被影和稚撕扯的意识深渊吗?
“不准走。”我猛地拔下钥匙扔出窗外,雨声瞬间吞噬了金属坠地的轻微声响。休一的身体猛地绷紧,影的阴鸷重新爬上他的眼底,眼尾泛起危险的红光。
“你疯了?”他掐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脱臼的右臂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留着我?等影割开你的喉咙,还是等稚哭到把整栋楼淹没?”
“那就一起烂在这里。”我盯着他渗血的纱布,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以为逃跑有用吗?休一,你身体里的每一道疤都刻着我的名字。就算你逃到地狱,我也能顺着血痕把你拖回来。”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猛地松开了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在墙上,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缠成死结。“你果然和影说的一样……”他死死盯住我脖子上的血痕,眼神忽明忽暗,“你就喜欢看我疼,看我被撕碎……”
“是又怎么样?”我凑近他,呼吸扫过他渗血的手腕,“你第一次在旧楼吻我时,衬衫第二颗纽扣硌着我锁骨,现在那里还留着一个浅坑。你发病咬我肩膀的牙印,三个月才消掉。你以为我爱看你笑?我就爱看你疼得发抖时,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影的冷笑在他嗓子里滚动,而本体的眼泪却率先滑落,砸在我手背上,灼热如岩浆。“离礼……”他抓起我的手腕,用力按向自己的伤口,“你摸摸,这里面全是烂东西……影的恨,稚的怕,还有我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已经摸到了——指尖下,他的动脉疯狂跳动,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突然,他捂住头蹲了下去,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别吵……”他含混地低吼,指甲抠进头皮,“都给我闭嘴……”
是稚。稚的哭声像碎玻璃碴,混合在影的嘲讽中冒了出来:“草莓糖……我要草莓糖……”
“闭嘴!”影的声音炸裂开来,休一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鼻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地板上。
“别打了!”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指缝间满是温热的鲜血。他的眼神在三种人格之间疯狂游走,像一辆失控的车:“离礼救我……”“她是我的……”“疼……”
我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狠狠划在自己的手臂上。
血珠滚落,在他手背上溅开的瞬间,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
休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影的冷笑僵在嘴角,稚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唯有本体的恐惧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从冰水中捞出的石头,冰冷沉重。
“你看,”我抬起流血的手臂,血腥味混着雨水弥漫开来,“你的血能让我疯,我的血也能让你醒。我们早就该死在一起了,谁也别想逃。”
他猛地抱住我,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揉成一团血肉。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影的疯狂,也不是稚的恐惧,而是本体的哭泣——那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把肺哭出来的恸哭。
“对不起……”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声音模糊地埋在我的颈窝里,“对不起……”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裂开一道惨白的光,照进旧楼顶层,将满地的玻璃碎片和血迹染成灰白色。我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忽然想起老医生所说的“治疗困局”——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是在和分裂的人格斗争,而是在与彼此的命运争斗。
他的命运里有三道疤,我的命运里有一把刀,早就注定要这样流着血纠缠下去。
“休一,”我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我们回去吧。”
他点点头,颤抖着手指去解我脚踝上的铁链。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当铁链哗啦落地时,他突然跪下来,将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摸着他的头发,胳膊上的伤口仍在渗血,滴在他的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远处传来警笛声,大概是那个被影打伤的男人报了警。但我一点也不慌,甚至有些觉得可笑——警察抓得住影的人,抓得住我们命运里的这道疯批的疤吗?
休一突然抬起头,眼神清明得令人心悸。“离礼,”他说,“我想再去见一次老医生。”
“好。”
“这次……我自己去。”他看着我流血的手臂,喉结滚动了一下,“你需要休息。”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半夜躲在卫生间换药,知道我把抗抑郁药混在维生素里吃,知道我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疯狂里,早已裂开无数道缝。
“那你要答应我,”我捏了捏他的脸,指尖沾着彼此的血,“不管影说什么,稚闹什么,都别停下。”
他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楼下。休一扶着我站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顶层,眼神复杂。
“走吧。”我拉了拉他的手。
有些困局,注定要在血里破局。有些命,注定要流着血走下去。
老医生的诊所依旧如故,檀香混着旧书的气息,白鸽在窗台上梳理羽毛。我坐在候诊室外的长椅上,看着休一走进诊疗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口不再那么疼了。
也许困局的出口,从来都不是谁拯救谁,而是两个疯子抱着彼此的疤,在血里喊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发现——原来疯到极致时,连疼痛都能开出花来。
诊疗室的门关上时,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我很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里面传来休一压抑的声音,大概又在和影或者稚较劲。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光,忽然开始期待——等这场血里的困局破了,我们去海边建的房子,该刷成什么颜色呢?
或许……就刷成血的颜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