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生的诊所藏在一条爬满青藤的老巷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陈敬之 心理诊疗”。推开门时,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了窗台上栖息的白鸽。
休一的脚步顿在门槛外,指尖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从旧楼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沉默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石头。
“进去吧。”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掌心触到他紧绷的肌肉。
诊室里弥漫着檀香和旧书的味道。老医生坐在红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病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休一身上,平静得像深潭。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休一没动,只是往我身后缩了缩。我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既是救赎的可能,也是审判的法庭——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那些分裂的人格,都将在这里被摊开在阳光下。
“我陪你。”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指尖始终没有松开。
老医生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沏了两杯茶,推到我们面前。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紧张。
“上次的催眠记录,你们看过了?”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嗯。”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那份记录我看了三遍,每一次都像被冰水浇透——休一的童年记忆碎片里,充斥着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哭泣,还有最后那声沉闷的、从楼下传来的巨响。
“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根源,大多与童年创伤有关。”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身体里的‘影’和‘稚’,不是凭空出现的。影是愤怒的化身,承载着他对父亲的恨,对自己的厌弃;稚是逃避的化身,替他封存了最痛苦的记忆。”
我看向休一,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眼睛,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像一幅失焦的画。
“他们都是我。”他突然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影是我不敢承认的恨,稚是我不想面对的怕。”
这句话让我和老医生都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剖析自己的人格,像个外科医生,冷静地划开皮肤,露出底下的血肉。
老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能意识到这一点,就是好转的开始。今天我们尝试深度催眠,看看能不能让三个‘你’,坐下来好好谈谈。”
休一的身体僵了一下。“谈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抗拒。
“谈你们想对离礼说的话,谈你们对‘休一’这个身份的期待。”老医生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面对,才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催眠开始前,休一突然抓住我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我的指缝。“如果……如果他们不愿意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我来劝。”我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无论你身体里有多少个声音,我都听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感激、恐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最终,他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在催眠椅上躺了下来。
老医生的声音像温水,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坝。“放松……想象你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边的门后,有你想找的人……”
休一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轻轻颤动,进入了催眠状态。老医生示意我坐在旁边,保持安静。
“休一,现在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推开门,里面是谁?”
“……是影。”
短暂的沉默后,休一的声音突然变了,沉得像浸在冰水里,带着熟悉的嘲讽:“老东西,又想耍什么花样?”
是影。即使在催眠状态里,他的攻击性也丝毫未减。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离礼?”老医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恨?”影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不是恨她,是怕她走。像她妈那样,像所有看到我就发抖的人那样,丢下他一个人。”
“所以你用伤害来留住她?”
“不然呢?”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温柔有用吗?上次在她家,那个老太婆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离礼总有一天会被她们说动,会觉得我是累赘!只有疼,只有让她也流血,她才会记住,我们是绑在一起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原来影的残忍背后,藏着这样卑微的恐惧。
“那你愿意给她一点信任吗?”老医生问。
影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困兽在牢笼里喘息。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她要是敢走……我就毁了她,再毁了我自己。”
话音刚落,休一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别……别吓唬她……”一个微弱的声音钻出来,带着哭腔,“离礼很好……她给我买草莓糖……”
是稚。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意识的角落,怯生生地捍卫着他对我的信任。
“稚,你为什么总躲着他们?”老医生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影会骂我……”稚的声音带着委屈,“他说我是废物,只会哭。本体也不喜欢我,他觉得我幼稚,给离礼添麻烦……”
“那你想不想和他们好好相处?”
“想……”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和离礼一起吃草莓糖,想让影别再吓唬人,想让本体别总哭……”
催眠椅上的休一,眼角滑下一滴泪,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浅浅的痕。
老医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知道,该我说话了。
“影,”我握住休一的手,声音尽量平稳,“我不会走。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留我,我都不会走。但我不喜欢你伤害自己,更不喜欢你伤害我。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方式,比如……好好说话。”
休一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回握我。
“稚,”我转向那个纯真的灵魂,“你不是废物。你的存在,是为了提醒我们,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也可以保留一点甜。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草莓糖,你要答应我,别再藏我的药,好不好?”
他的呼吸变得轻快了些,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最后,我看向那个沉默的本体:“休一,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看,影和稚,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只是方法错了。我们一起学,好不好?学怎么和他们相处,学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
休一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均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医生做了个手势,示意催眠结束。
醒来时,休一的眼神有些迷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他看着我,又看看老医生,突然笑了,很浅,却带着真实的暖意。
“我好像……听到他们说话了。”他说。
“嗯。”我点点头,眼眶有些热,“他们也听到你说话了。”
那天的治疗结束后,老医生单独把我叫到书房。夕阳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纱布,眼神里带着担忧。
“离礼,你用自伤唤醒他的方式,很危险。”他开门见山,“就像用毒药止痛,短期有效,长期来看,只会让你们都对疼痛产生依赖。”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他每次失控,只有疼痛能让他清醒。”
“那你呢?”老医生看着我,目光锐利,“你对疼痛的依赖,又该怎么办?”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自伤是为了休一,却没想过,那些清晰的痛感,那些手腕上不断叠加的疤痕,早已成了我确认“被需要”的方式。
“你在扮演拯救者的角色,”老医生叹了口气,“但拯救者往往会变成殉道者。离礼,你得先救你自己,才能救他。”
走出诊所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青藤覆盖的围墙。休一走在我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偶尔会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像个卸下了心事的孩子。
“老医生说什么了?”他问。
“说你很勇敢。”我笑了笑,避开了他的问题。
他没再追问,只是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走在巷子里。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饭菜香,鸽子在头顶盘旋,发出咕咕的叫声。这一刻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让我几乎要忘记那些血腥和挣扎。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休一的治疗进入了关键期。每周三次的催眠,加上药物调整,他的状态确实稳定了些。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偶尔冒出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攻击性,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像个别扭的孩子。稚还是会在我晚归时闹点小脾气,但不再藏我的药,也不再偷偷伤害自己。
最明显的变化是本体。他开始愿意和我谈论那些痛苦的记忆,虽然每次都会流泪,但眼神里的绝望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努力向前的勇气。
“离礼,”一天晚上,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好不好?我设计了一座海边的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日出。”
“好。”我转过身,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可老医生的警告,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我看着镜子里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看着自己下意识抚摸伤口的动作,不得不承认,我对疼痛的依赖,确实在加剧。
有一次,休一(本体)因为治疗反应呕吐不止,脸色白得像纸。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竟下意识地摸向了抽屉里的刀片——我想划开自己的皮肤,想让那份熟悉的痛感唤醒他,也唤醒我自己。
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时,我突然惊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镜子里的我,眼神里带着和影一样的疯狂,让我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包括那把用了很久的手术刀(我以前学过医,后来才转做心理咨询)。休一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眼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对不起,”他说,“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你。”我抱住他,声音在发抖,“是我自己的问题。休一,我们都需要帮助。”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治疗的转折点,出现在一个暴雨的夜晚。
那天的催眠治疗不太顺利,影和本体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导致休一在治疗结束后陷入了剧烈的头痛,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冷汗,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打了……别打了……”
是童年记忆的闪回。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暴力的家,看着父亲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
我按住他乱动的手,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老医生说过,这种闪回是治疗的必经阶段,需要引导他面对,而不是逃避。
可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无意识捶打自己头部的动作,我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只要划开一道口子,只要让疼痛盖过疼痛,他就能清醒过来。
我转身冲向厨房,那里有一把新买的水果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休一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神涣散,却死死地盯着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他的声音嘶哑,“离礼,别学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脑子里的火焰。我看着他眼里的恐惧,看着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突然明白了老医生的话——我不是在救他,是在和他一起沉沦。
“好,我不学你。”我扔掉刀,蹲下来抱住他,声音哽咽,“我们一起疼,一起熬过去,好不好?”
他点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雷声在远处炸响,可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知道,我们跨过了一道坎。不是靠疼痛,是靠彼此的体温,靠那句笨拙的“一起熬”。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漫长治疗路上的一小步。影的沉默背后藏着什么,稚的依赖会不会变成新的枷锁,本体能否真正接纳所有的自己,这些都是未解的谜题。
第二天早上,我在休一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是影的字迹,凌厉而张扬:“下不为例。”
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句别扭的警告。我看着纸条,突然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也许,老医生说得对。只要我们都愿意面对,愿意改变,总有一天,那些分裂的灵魂能真正和解,那些疼痛的疤痕,能变成成长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