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一的指甲在我手腕的纱布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某种易碎的珍宝。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被“影”污染过的阴鸷,像清水里滴了墨,搅得人心里发慌。
“还疼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摇摇头,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换药时护士说恢复得不错,但那道狰狞的疤痕会永远留在那里,像个丑陋的勋章。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他抓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影说的话你别信,他就是个疯子……我们可以找医生,找更好的医生,总会有办法的。”
“嗯。”我敷衍地应着,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笔记本上。那是我的“治疗日志”,封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刻度,每道刻度旁都标着日期——“3月12日,他回来2分钟”“3月15日,5分钟”。昨天划伤手腕后,我在最新的刻度旁画了个鲜红的五角星,旁边写着“17分钟”。
这是我和自己的秘密游戏。用疼痛换回来的清醒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每一粒都沾着血,却让我病态地感到满足。
休一(本体)的状态在那之后确实稳定了些。他按时吃药,配合冥想,甚至主动提起要去见老医生。只是夜里偶尔会惊醒,坐在床边盯着我的手腕发呆,直到天光泛白才敢重新躺下。
“离礼,”他某天半夜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发飘,“你说……稚会不会也讨厌我?”
我睁开眼,看到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稚”——那个穿着白衬衫、说话奶气的人格,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孩子。
“不会的。”我伸手抱住他,“你们都是休一,只是……穿着不同的衣服而已。”
他没说话,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带着湿冷的潮气。“可他总躲着我,”他闷闷地说,“就像躲瘟疫一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稚”出现时从不愿与本体的记忆重叠,每次切换前都会用被子蒙住头,嘴里念叨着“别过来”。老医生说这是人格间的防御机制,每个分身都在守护自己的“领地”,拒绝被融合。
那天下午,我去书房找文件,发现药盒被藏在了书架最顶层。白色的药瓶倒在《精神分析引论》后面,标签被撕得只剩一角。我心里一沉,转身就看到休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是稚。
“你为什么要藏我的药?”我的声音忍不住发紧。那些是控制情绪的稳定剂,一旦中断,人格冲突只会更激烈。
“因为它不好吃。”稚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吃了会头疼,还会做噩梦……梦里有好多黑色的影子,追着要抓我。”
“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过几天就好了。”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猛地躲开。
“你是不是也想让他们吃掉我?”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影说你和医生串通好了,要把我们都杀死,只留下那个没用的本体!”
“不是的,”我蹲下来,尽量让视线和他平齐,“我们只是想让大家好好相处,像一家人一样。”
“我不要和影当家人!”他突然尖叫起来,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他是坏人!他总在我耳边说要把你锁起来,说你是他一个人的!”
玻璃碎片溅到我的脚踝,划出一道血痕。稚看到血,突然安静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吓坏的小鹿。“你流血了,”他喃喃地说,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转身就想跑,却被我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甲缝里还沾着纸屑——是我藏起来的刀片包装纸。原来他不仅藏了药,还在找能伤害自己的东西。
“稚,看着我。”我握紧他的手,强迫他与我对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你伤害自己。但你要答应我,把药找出来,按时吃掉,好不好?”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那你要给我买草莓糖,”他小声说,“要最大袋的那种,每天都给我一颗。”
“好。”
我知道这是交易,是用糖果收买一个受伤灵魂的暂时妥协。可当稚从衣柜深处翻出药盒,小心翼翼地数出药片吞下时,我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渣,突然觉得这荒诞的一幕里,藏着某种扭曲的温情。
我们就像三个在废墟里搭积木的孩子,明明知道下一秒就会倒塌,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搭出一个家。
离家庭聚会还有三天时,母亲又打来电话,语气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你爸最近总念叨休一,”她说,“说好久没见那孩子了,让你务必带他回来吃饭。”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到休一正坐在院子里画画。他穿着我买的新衬衫,阳光落在他发梢,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男孩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衬衫袖子底下,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正隐隐发烫。
“他最近有点忙,可能……”
“离礼。”母亲打断我,声音突然沉下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上次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休一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休一突然抬起的头,他的目光隔着玻璃落在我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影”的阴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忙说:“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划到了。我们周末一定回去,先挂了。”
挂掉电话,休一已经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画笔,颜料蹭得满手都是。“她知道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我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我爸妈想看看你。”
他突然笑了,低低的,带着点自嘲:“看我什么?看我什么时候会发疯?看影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掐你的脖子?还是看稚像个傻子一样抢你的糖吃?”
“休一!”我提高声音,“你能不能别这样想?”
“那我该怎么想?”他猛地把画纸揉成一团,颜料溅在墙上,像朵炸开的血花,“离礼,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带我去你家,不是想向他们证明你没选错人,不是想用我的‘正常’来堵住他们的嘴?”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对了。我带他去聚会,一半是为了让他感受家庭温暖,另一半,是想向所有人证明——看,他没有那么糟,我们的爱情也不是一场笑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
“嗯?”
“我说,去你家。”他看着墙上的颜料渍,眼神复杂,“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聚会当天,我特意选了条长袖连衣裙,遮住手腕上的疤痕。休一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像在确认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别紧张,”我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肩膀,“就当是普通的家宴,我爸妈很随和的。”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我的指缝。
离礼家的老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爬满爬山虎的院墙上晒着干辣椒,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母亲在门口迎接我们,看到休一时笑得很热情,眼神却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扫,像在检查什么可疑物品。
“快进来,你爸在厨房忙活呢。”母亲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刻意把休一落在后面。
客厅里坐了几个亲戚,看到我们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休一站在我身后,嘴角扯出礼貌的微笑,手却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像怕我突然消失。
“这就是小休吧?”二姨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听说在学建筑?真是年轻有为啊。”
“嗯。”休一的回应很简短,眼神有些闪躲。
“怎么不爱说话?”二姨没察觉异常,继续唠叨,“离礼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你们俩在一起,倒像是谁都不肯先开口似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休一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身冲向餐桌。桌上摆着一碟刚洗好的草莓,他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动作急得像饿了很久的孩子。
是稚。
我心里一沉,赶紧跟过去:“稚,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是我的。”他把草莓碟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离礼买给我的,你们都不准碰。”
亲戚们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拉着我走到厨房,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样子?”
“他……他就是有点饿了。”我慌忙解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离礼!”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别骗我了!他是不是有病?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不是的!”我提高声音,眼眶突然热了,“妈,你别瞎猜,他只是……”
“只是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休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颗草莓,眼神却已经变了——瞳孔里的纯真消失殆尽,只剩下“影”特有的阴鸷和嘲讽。
“只是个疯子,对吗?”他笑了笑,一步步走进来,“离礼,你就是这么跟你妈介绍我的?”
“影,你别胡说!”我挡在母亲面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胡说?”他歪着头,眼神扫过母亲惊恐的脸,“那你告诉她,是谁昨天晚上抱着你的脚踝,哭着说怕被抛弃?是谁把你的药藏起来,像条狗一样乞求你的关注?”
“够了!”我吼道,声音在发抖。
“怎么不够?”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母亲面前推,“让她好好看看,看看她的好女儿,是怎么被一个疯子缠住的!看看她手腕上的疤,是不是比她给你买的银镯还好看?”
母亲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指着休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锅里的红烧肉发出滋啦的声响,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影”疯狂的笑声和母亲压抑的啜泣。
“影,你滚!”我用尽全力推开他,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让休一出来!我不准你这样!”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突然捂住头蹲下去,发出痛苦的呻吟。“别吵……”他喃喃自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别逼我……”
是人格混战的征兆。
我顾不上母亲的反应,冲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休一,醒醒,看着我,我在这里……”
他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是休一的本体。看到周围的混乱,看到母亲苍白的脸,看到我通红的眼眶,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还是……搞砸了。”
他推开我,转身冲出厨房,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果皮和纸屑撒了一地,像片狼藉的战场。
我追出去时,只看到他冲出院子的背影,米色的针织衫在阳光下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亲戚们已经走了。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默默地流泪。父亲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抽着烟。院子里的草莓散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渗进泥土里。
“离礼,”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跟他分了吧。”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草莓汁,突然想起稚刚才护着草莓的样子,想起休一(本体)出门前紧张的表情,想起“影”疯狂的眼神。心脏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能。”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傻吗?”母亲激动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手腕,“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就是个定时炸弹,迟早会毁了你!”
“可我爱他。”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在这样一片狼藉里,在母亲绝望的眼神里,这句话显得那么苍白,又那么坚定。
是啊,我爱他。爱他本体的温柔和脆弱,爱稚的纯真和依赖,甚至……爱“影”那份扭曲的、带着毁灭欲的占有。他们是他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疤痕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无论多么丑陋,我都无法割舍。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的,像谁的眼泪。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沉重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休一去了哪里,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废弃的钟表厂旧楼,那个藏着我们所有秘密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把旧楼的台阶浇得湿滑。我一步步往上爬,铁链摩擦的声音从顶楼传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推开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更呛人。
休一蜷缩在墙角,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他的手臂上又添了新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积成小小的水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是休一的本体,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来了。”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你会来。”
“跟我回家。”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哽咽。
“回哪个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回你家,看你妈哭着让你离开我?还是回我们那个摆满防撞条的公寓,等着影和稚出来继续发疯?”
“无论哪个家,都有我在。”我抓住他的手,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染红了我的掌心,“休一,别再伤害自己了,我们……”
“我们没有未来了。”他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离礼,你看,我连在你家人面前装一天正常人都做不到。我就是个累赘,是个怪物,我只会拖累你……”
“我不怕被拖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的是失去你。”
他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睛,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可我怕,”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怕有一天,影会真的伤害你。我怕稚会永远活在恐惧里。我怕……我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牢笼。我抱着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听着他身体里三个灵魂无声的嘶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需要的不是逃避,不是掩饰,而是面对。
面对他身体里的所有灵魂,面对我们之间病态的羁绊,面对这场注定充满痛苦的救赎。
“休一,”我擦干他的眼泪,声音异常坚定,“明天,我们去找老医生。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的……好好治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像个迷路的孩子。
“相信我,”我握住他流血的手,把他的指尖贴在我手腕的疤痕上,“我们一起,把他们找回来,把你……找回来。”
雨还在下,旧楼里弥漫着血腥和潮湿的气息。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难。老医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母亲绝望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影”的嘲讽和稚的哭泣还在心底盘旋。
但我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