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盛望是自然醒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狭长的光斑。他很少睡懒觉,至少从前不会。
那些曾被岁月磨平的小习惯,在江添日复一日的纵容里又一点点养了回来。如今睡到日上三竿的次数直线上升,盛望某天揉着头发坐起来时忽然嘟囔了一句:“我现在可算懂纣王什么感受了。”
高天扬上次来家里吃饭还打趣,说别人都是越活越老,盛哥倒是越活越回去。
江添当时正盛汤,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我养的。”
大家听到这话视线慢慢移向胖到不行的猫。
(猫:人家是毛多而已啦。)
盛望摸过床头柜的手机,才七点半。被窝暖烘烘地裹在身上,他懒得动弹,索性又缩了 回去。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半晌,忽然想起睡回笼觉前江添似乎问了他什么。他困得厉害,只含糊应了一声,具体说了什么却记不清了。
他侧过头,身边已经空了。摸了摸被窝,凉的。
失踪人口大概率在厨房——空气里飘来一丝甜香,隐约还夹杂着厨房传来的一声猫叫。
盛望突然想起来了。半梦半醒间,江添低声问他怎么了。他当时正陷在朦胧的梦境里,记忆中是母亲端来的那一碗温热的红豆沙粥,便含糊嘟囔了一句:“红豆沙粥……”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越靠近厨房,那股甜香越发浓郁。
江添果然站在灶台前。猫蹲在他脚边,仰头又叫了一声,尾巴尖焦躁地轻轻甩动,仿佛在催促。江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低声说:“爸爸还在睡,别吵。还有这个你不能吃。”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给他和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盛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过去。猫咪耳朵一动,率先扭过头。江添似乎也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盛望玩心突起,伸手拍了一下他左肩,迅速闪到右边。江添果然循着惯性朝右转头,恰好和笑嘻嘻的盛望撞个正着。
距离倏然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交错。江添能闻到他身上刚洗漱过的淡淡薄荷味。
盛望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哎呀,江博士,你下次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江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眼神软了几分,低声道:“好。”
这粥是江添估摸着盛望睡回笼觉时就开始熬的。第一锅煮得急,尝了一口,觉得太甜,也过于软烂。他默不作声地倒掉,重新守着砂锅,用小火慢慢煨第二锅。等待的间隙,他将那碗过甜的粥一口口喝完,喝到最后竟有些恍惚——自己的口味也不知何时被养得这样挑剔。
他知道红豆沙粥本身并无多么惊世骇俗的美味。它之所以被盛望念念不忘,是因为总能勾连起旧日时光里那份温柔的惦念。江添只是想用此刻的甜,稳稳地托住盛望偶尔泛起的难过。
这些日子,他注意到盛望提起“红豆沙粥”的次数渐渐少了。这是个好征兆,说明那些潮湿的悲伤正被眼下扎实的暖意慢慢烘干。
盛望妈妈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盛望凑过去,故意朝着锅里张望:“江博士,偷偷煮什么好东西呢?”
江添抓住他试图戳过去的手指,握在微凉的手心里:“烫。去外面等,好了叫你。”
盛望拖长音“哦”了一声,弯腰抱起脚边的猫,慢悠悠晃到客厅。电视机打开,放着一部节奏舒缓的老剧,他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那个挺拔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江添端着白瓷碗走出来。盛望立刻丢开遥控器弹射过去。粥熬得浓稠适中,红豆沙几乎完全融化在米粒之间,只留下细腻的甜香。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看向江添:“某人是不是说过这是‘粥’?”
“嗯。”
“那这个,”盛望用勺子轻轻点了点碗里绵密浓稠的羹状物,“叫什么?”
江添面不改色:“不知道,盛出来就这样了。”
盛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看来是那口锅的问题。等会儿挂二手网站卖了,以后我们就吃喝不愁了。”
江添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盛望再也忍不住,笑倒在他肩上。电视里恰好传来剧中人的台词:“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或许能走一段路。但只有两个人互相惦念,彼此成全,才能把日子过到头。”
阳光洒满客厅,碗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和窗外照进来的光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