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醉酒

秋雨细密地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地滑落，在地面的小水坑里溅起微小的涟漪。夜晚的月光铺洒在水洼中，像是被打碎的银盘。

“江添，你今晚有课吗？”盛望懒懒地站在大排档门口，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坑，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没课，怎么了？”江添早就猜到盛望的心思，却依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高天扬他们说聚一聚，你……有没有空？”盛望明明已经笃定江添会来，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忐忑，声音微微发颤。

“你在哪儿？”江添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羽毛轻拂过耳畔，挠得盛望心里一阵酥痒。

“曦哥在这儿新开的大排档。”他话音未落，倒退的脚步猛地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没来得及道歉，头顶便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没事吧？”

“江、江添？”盛望的声音因为惊慌而颤抖，刚想再解释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狼狈。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身体僵硬地从江添怀里迅速离开，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江，江添，走，走吧。”

他之前完全没有察觉，此刻才意识到他和江添之间的那种微妙的陌生感似乎在一点点消融，而江添正不着痕迹地引导他靠近。

“曦哥。”江添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如常。

“还有四个座位，自己挑吧。”赵曦一边忙着刷油，一边随口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盛望顺着看过去，两张连座的椅子和两张单独的椅子安静地摆在那儿。他咬了咬唇，朝连座的方向走去，江添紧随其后。

“林哥呢？”盛望环顾一圈，没有看到林北庭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陪老赵呢！我怀疑他是老赵失散多年的儿子，我才是捡来的。”赵曦随口开了句玩笑，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你们要准备喝几瓶酒？”赵曦端着酒杯和酒瓶走了过来。

“多拿点，这么多人都能喝，咱们可别像以前那样拘束啊。”高天扬嗓门大开，语气里透着一股豪爽。

赵曦挨个摆上酒杯，依次倒酒。就在他倒到盛望面前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出来拦住了他。

“曦哥，他不喝酒。”江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他不喝，那总有人替他喝吧。”高天扬笑着起哄。

赵曦配合地将酒满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江添。就在盛望准备伸手去拿杯子时，江添已经先一步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默契地没有再起哄，而是闹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没人反对，游戏顺利开场。

第一次，转盘指向赵曦，他抽中的大冒险是现场制造甜蜜时刻。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辣椒和高天扬。辣椒东张西望，嘴里催着“快点快点”，生怕被别人看出她的窘迫。

转盘再次转动，这次停在高天扬身上。他选了真心话，被问出喜欢的人是谁。他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黎佳，我喜欢你。”

就在这时，灯忽然熄灭了。路边的地灯一盏盏亮起，一辆小推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辣椒面前，上面放着一个巨型的辣椒形蛋糕，蛋糕上“辣椒生日快乐”几个字格外醒目。

辣椒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转盘再一次转动，这次指向辣椒。还没等她开口，高天扬迅速拿出一张隐藏的卡片：“说出你喜欢的人。”

辣椒破涕为笑，从桌上抓起另一张卡片：“和你喜欢的人表白。”她把两张卡片合在一起，伸手递过去，高天扬一把抓住，激动得满脸通红。

林北庭握着遥控器默默出现在赵曦身后，轻轻牵住他的手。

满街的笑声在空气里回荡，路灯一闪一灭，忽明忽暗。在这半梦半醒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的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移开，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像是十七岁那年某个熟悉又遥远的夏天。

这次，他们都喝了不少酒，除了盛望，桌上看起来清醒的人只有赵曦、江添和盛望。

盛望挨个将他们扶上车，跟司机交代好每个人要去的地方，而后赶忙联系他们的室友来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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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江添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弄的盛望满身不舒服，不得已之下开了口：“江添，你说句话呗。”

江添迟钝地转过头，“望仔”两个字被他拖得极长。

这一声“望仔”打得盛望措手不及，直到江添直直的盯着他，盯了很久，他才意识到江添醉了。

“……”

真是难得啊，居然能看到江添醉酒，盛望心里那股兴奋性急往上蹿，还夹杂几丝无奈，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江添的脸，好的，毫无反应。

他架着江添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又红着脸把手伸到江添裤兜里，摸到江添的钥匙开门，江添就站在门口，死活不进。

“你为什么不进去？”盛望倚着门框看他。

江添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说：“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那我们的江添同学要找什么呢？”喝醉酒的江添活像个小孩子，让盛望感到很新奇，带些玩笑意味问道。

“一个相册，要送给望仔，当生日礼物。”

此话一出，盛望脸上的玩笑意味一瞬间消失殆尽，脸色略显苍白，嘴唇颤抖着问：“你现在多少岁？”

“十七”

之后，盛望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屋，怎么把江添送到床上，怎么把相册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直至扛不住睡意……

江添被窗户边上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刺醒，睁眼间，看到盛望趴在床头，怀里抱着一本相册，阳光洒在相册上，被几个玻璃上的污渍隔挡，映出些斑驳。

盛望昨晚很晚才睡，现在正睡得熟，江添轻手轻脚，保持不抖动，把盛望抱到床上，给他掖好被子，随后便走出卧室。

饶是江添抱他时基本没什么大的动静，他也恍恍惚惚睁开眼，又迷糊睡去，睡得不熟，江添在厨房的水声嚯嚯作响，传到卧室，让他感到几分岁月静好。

他没起床，继续窝在床上，任由柔软的阳光铺在他身上，他等着江添来叫他，过了许久，久到厨房没了声，依旧不见江添的影子，他以为江添又走了，急忙出去寻找，感到沙发上一道视线移到他身上，随后与他的视线相撞。

“睡醒了么？”

盛望估摸江添忘掉昨晚的事，不然神色怎么这么淡定，还是说江添的喜怒不形于色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试探着问：“江添，你看到床边的那本相册了吗？”

“看到了。”江添神色还是淡淡的，“还看到某只猫偷亲它。”

“哦。”手指无意识扣着指甲。

江添或许听出他话里的失落感，说：“我囫囵做了一场梦。”顿下，又说，“梦见我喝醉后像个孩子，我是这样吗？”

他都这么说了，盛望还能怎么办，只得说“不是。”神色仍是恹恹的。

这样一来，江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指了下桌上的早餐说：“吃早餐吗？”

他们对坐在桌子两边，各自吃着早餐。

快吃完时，盛望忍不住说：“一起去晨跑么？”

等一会儿，早饭吃完，江添突然蹦出一句：“嗯。”

盛望惊了，刚刚他说话时，江添在想什么？现在才回答他。

接连几天，他们好像都做着相同的事，一起吃早餐，一起晨跑，每天说着重复的话，但凡有第三个人在，都要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了。

冰有熔点，水有沸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转折点，没有一个人会一直倒霉，也有幸运的一刻，只是他没注意到了，也没有一个人会一直幸运……

『冰会化，水会沸，而他们卡在某个刻度上，既非凝固，也非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