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绣娘留下的“双菊图”挂在菊香阁正中,引来不少人驻足。那墨菊的针脚细密如发,花瓣边缘用了“游针”技法,层层晕染开紫黑渐变,竟与沈清辞绣帕上的玉兰有异曲同工之妙。明远越看越觉得蹊跷,托人打听老绣娘的来历,得知她姓柳,住在城南的贫民窟,平日里靠接些零活度日,极少与人往来。
这日午后,明远提着两匹上好的苏绣丝线,特意去了柳家。破旧的土坯房里,柳大娘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绣着一方帕子,见明远进来,慌忙把帕子藏进怀里,眼神躲闪:“周公子来做什么?”
“晚辈来请教柳大娘针法。”明远将丝线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藏帕子的手上,“您的‘游针’技法,与沈清辞姑娘极为相似,不知师承何处?”
柳大娘的手猛地一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满脸皱纹愈发深沉。“什么沈姑娘?我不知道。”她站起身就要送客,“公子请回吧,老婆子这里没什么可教的。”
“您认识她,对不对?”明远拦住她,语气恳切,“沈姑娘的绣品里,藏着一种特殊的‘回针’,针脚在背面呈‘人’字形,全扬州只有您的‘双菊图’用过这种针法。您一定认识她!”
柳大娘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许久才转过身,眼眶通红:“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娘教我的。”
原来,柳大娘年轻时曾是沈清辞母亲的绣坊学徒,沈母的“回针”技法独步江南,只传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柳大娘,另一个就是沈清辞。后来沈母病逝,沈父性情大变,关闭了绣坊,柳大娘便回了乡下,这才断了联系。
“清辞那孩子,命苦啊。”柳大娘抹着眼泪,从箱底翻出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是半块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这是她十五岁时绣的,说要给她爹娘做寿礼,没绣完就……”
枕套上的鸳鸯只用金线勾了轮廓,却已能看出灵动的神态。明远摸着上面的针脚,忽然想起沈清辞日记里的话:“母逝后,父再不看绣品,枕套藏于箱底,不敢让他见。”
“您知道她父亲的事吗?”明远问,“沈伯父为何会与顾御史相识?”
柳大娘叹了口气:“清辞她爹原是朝廷的绣作监,专给宫里绣龙袍,后来因不肯在龙袍上掺假线,被赵坤诬陷贪腐,才贬回扬州。顾御史当年是监察御史,查过这案子,虽没能翻案,却暗中帮沈家不少忙,两家就此结下交情。”
明远心头一震。原来沈父与顾父的交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们都是因赵坤而落难,难怪顾晏之和沈清辞初见时,会有种莫名的亲近——那是刻在血脉里的默契。
离开柳家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明远提着那半块枕套,忽然想去看看小石头。自从菊香阁落成,那孩子便天天来帮忙扫地,有时会盯着顾晏之的诗稿发呆,说“这字和梦里公子写的一样”。
纪念馆里,小石头正踮着脚给墨菊浇水,见明远进来,举着一朵刚开的雏菊跑过来:“周哥哥,你看!顾公子昨夜又托梦给我了,说他喜欢雏菊。”
“他还说什么了?”明远蹲下身,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他说,他有个妹妹,也爱穿白裙子,总抢他的墨玩。”小石头歪着头,手指在石桌上画着,“他还说,妹妹的发簪断了,他要去买支新的,却找不到路……”
明远的心猛地一跳。顾晏之有妹妹?沈清辞的日记和顾晏之的诗稿里,从未提过此事!难道是小石头记错了?
他带着小石头去了听竹轩,指着院里的修竹问:“梦里的公子,是在这里看书吗?”
小石头点头,跑到轩榭前,指着一个石墩:“他就坐在这里,妹妹蹲在旁边,用他的墨在地上画小人。”
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墩旁的地面果然有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墨染过。他忽然想起顾晏之信里的话:“先母与苏先生共研染绣,常带家妹同往。”原来他真的有个妹妹!
“那妹妹叫什么名字?”明远追问。
小石头皱着眉想了想:“好像叫……阿鸾。公子说,鸾鸟是吉祥鸟,妹妹会带来好运。”
阿鸾。明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沈清辞的玉兰帕上,除了“兰烬燃尽”,还有一个极小的“鸾”字,之前以为是绣错的针脚,现在想来,定是她特意绣上去的。
他连忙回馆里翻找沈清辞的绣品,果然在那方未完成的鸳鸯枕套背面,发现用银线绣的“鸾”字,针脚细密,显然是后来补绣的。
“她知道阿鸾的存在。”明远喃喃道,“沈姑娘一定认识顾公子的妹妹!”
苏姑娘恰好来送新制的菊香书签,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什么:“家祖母的账簿里,有一笔道光二十年的记录:‘送阿鸾姑娘至苏州,船费三两’。当时我还奇怪,阿鸾是谁,现在想来……”
道光二十年,正是沈清辞十五岁那年,顾晏之刚到扬州不久。难道顾晏之的妹妹当年来了扬州,后来被苏家送去了苏州?
“去苏州!”明远拉起苏姑娘的手,“我们去找阿鸾姑娘!”
夕阳的余晖洒在纪念馆的匾额上,“雨巷”二字泛着温暖的光。明远知道,找到阿鸾,不仅能解开顾沈两家更多的渊源,更能让那段被辜负的深情,多一分慰藉——至少,有人能替他们看看,这世间的繁花,是否如当年约定的那般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