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山堂回来的第三日,赵府果然没再派人来。倒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亲自来了趟绣坊,对着沈仲山客客气气说了些“赵大人事务繁忙,绣屏之事暂且搁置”的话,临走时还塞了两匹上好的云锦,说是“知府大人的一点心意”。
沈仲山捧着云锦,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回头看向沈清辞时,眼神里满是疑惑:“清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运使怎会突然变了卦?”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那枚“晏”字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没提顾晏之,只含糊道:“许是知府大人从中调停了吧。”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扬州城里。
沈仲山虽有疑虑,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反复叮嘱:“不管怎么说,这事能了了总是好的。往后行事更要谨慎,千万别再招惹那些权贵。”
沈清辞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事怕是了不了。赵承煜那般骄纵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会善罢甘休?顾晏之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后院整理绣线,汀兰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小姐!顾公子的信!”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接过信拆开。信纸是熟悉的宣城贡宣,字迹清劲如昔,只是内容比上次的字条长了些:
“前日多谢姑娘杏仁酥,滋味甚佳。家母旧友之事,蒙姑娘提点,已寻得些许线索,近日或可访到踪迹。感念姑娘相助,特备薄礼,托人送至绣坊,望姑娘笑纳。另,扬州近日不太平,姑娘若需相助,可凭玉佩往城东‘听竹轩’寻我。”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枝小小的玉兰,与她那日画的竟有几分相似。
沈清辞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他竟真的去寻那位苏姓故人了,还特意送了谢礼……正思忖间,阿福引着一个小厮走进来,小厮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说是顾公子吩咐送来的。
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另有一本线装的《玉台新咏》,书页泛黄,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清辞连忙合上木盒,想让小厮带回。
“顾公子说了,这对玉镯是家母遗物,他留着也无用,送给姑娘配衣裳正好。”小厮躬身道,“那本诗集是他自己抄录的,说姑娘或许用得上。公子还说,东西已送到,小的告辞了。”说罢,不等沈清辞再推辞,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沈清辞捧着木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用家母遗物相赠,这份情意,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打开诗集,只见里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历代闺阁诗,字迹娟秀,竟不像男子手笔。翻到最后一页,见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诗中自有痴儿女,莫笑多情是少年。”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小姐,这顾公子对您可真上心。”汀兰看着玉镯,眼睛都直了,“又是解围又是送礼的,依我看啊,他准是对您有意思。”
沈清辞脸颊发烫,把木盒收好,嗔道:“再胡说就罚你抄《女诫》。”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里果然不太平。先是城西的盐仓失了火,烧了半条街;接着又有盐商在画舫上被人刺杀,尸体第二天才浮上来。官府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眉目,只抓了几个替罪羊草草结案。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沈清辞听着街坊的议论,心里隐隐不安。这些事,会不会与顾晏之和赵承煜的纠葛有关?她想去听竹轩问问,又觉得唐突,只好把那份担忧压在心底。
这日傍晚,沈清辞正在灯下绣一幅“寒梅图”,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上次赵府家丁的动静还要大。她走到窗边撩开竹帘,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正往锦绣巷深处走去,轿帘上绣着的孔雀图案在灯笼光下闪着异样的光。
“这是……宫里的人?”汀兰吓得捂住了嘴,“扬州城里怎会有宫里的轿子?”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宫里的人突然到访,绝非好事。她看着轿子停在巷尾的张府门前——那张府的主人张万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与赵承煜向来交好。
官兵守在张府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轿子才重新抬出来,只是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轿子离开后,张府里传出一阵哭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姐,要不要让阿福去打听打听?”汀兰声音发颤。
沈清辞摇了摇头:“别去。这等权贵之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她关上窗,背对着灯光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拿起那枚“晏”字玉佩,“汀兰,备车,我们去听竹轩。”
她有种预感,宫里来人之事,定与顾晏之有关。她必须去提醒他,小心防备。
听竹轩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座雅致的宅院,门口种着几竿修竹,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果然不负“听竹”二字。沈清辞递上玉佩,门房见了玉佩,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池沼,来到一间临水的轩榭。顾晏之正坐在窗前看书,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沈姑娘?”顾晏之见她来了,有些惊讶地放下书,“这么晚了,姑娘怎会过来?”
“我有要事想告诉公子。”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语速有些快,“方才宫里来了人,去了盐商张万霖府上,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只听见张府传出哭声。公子与赵承煜有过节,张万霖又是赵承煜的人,此事怕是……”
顾晏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眉头蹙起:“宫里来人了?”
“是,轿子上有孔雀图案,看着像是……”沈清辞顿了顿,“像是内务府的人。”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知道了,多谢姑娘特意来告知。”他站起身,“夜深露重,姑娘不便久留,我让下人送你回去。”
“公子要多加小心。”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顿了顿,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玉兰,与她头上的那支颇为相似,“这个送你。方才听门房说,姑娘头上的玉兰簪子断了,这支或许能用。”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玉簪不知何时断了,想来是方才赶路时不小心碰断的。她接过玉簪,指尖触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低声道:“多谢公子。”
离开听竹轩时,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见顾晏之还站在轩窗前,望着她们的方向。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孤寂。
回到绣坊,沈清辞把那支玉兰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镜中的女子,眉眼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知道,自己对顾晏之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感激。可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这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浮萍,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夜,沈清辞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凌晨时分,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张万霖……张万霖被抄家了!”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