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痒

金灿灿的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出笼的雀鸟，欢呼着涌出校门。吴邪背着书包，和几个小伙伴蹦蹦跳跳地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小脸被夕阳映得红扑扑的。

“哎哟！” 一声痛呼夹杂着书本散落的声音从操场边的小路传来。

吴邪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摔倒在地，书包甩出去，书本和铅笔撒了一地。他穿着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还打着补丁的旧褂子，膝盖磕在粗糙的石子上，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又疼又急，动作笨拙得像只翻不过身的雏鸟。旁边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指指点点，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看！又是那个结巴佬老痒！”

“平地都能摔跤，蠢死了！”

“破衣烂衫的，离他远点！”

刻薄的话语像石头砸过来。摔倒的男孩——解子扬，绰号“老痒”——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头死死低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哭出声，只顾着慌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书本，手指都在发抖。

吴邪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不认识这个“老痒”，但那些刺耳的嘲笑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没多想，拨开看热闹的同学，小跑过去。

“喂！你们凭什么笑话人！” 吴邪冲着那几个高年级男生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正气。那几个男生见是吴家的小少爷，悻悻地散开了。

吴邪没理他们，蹲下身，帮老痒捡起散落的书本和铅笔。老痒的铅笔盒是生锈的铁皮，里面短短的铅笔头和磨得只剩一小块的橡皮无声诉说着他的窘迫。吴邪小心地把东西放回那个打满补丁的旧书包里。

“谢……谢谢……” 老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和浓重的鼻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你叫老痒？” 吴邪看着他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和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声音放软了，“摔疼了吧？膝盖都破了，得擦药！”

“不……不疼……” 老痒慌忙摇头，用脏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疼得“嘶”了一声，又趔趄了一下。

吴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别逞强！走，去我家，我哥哥有药，擦一下就好得快！” 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去……去你家？” 老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巨大的、近乎惶恐的受宠若惊。他黝黑的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涨得通红，“不……不行……俺……俺身上脏……书……书包也破……别……别弄脏你家地……”

“哎呀，没事！地脏了擦擦就好！” 吴邪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还有些瑟缩的老痒，往吴家老宅的方向走，“我哥哥人可好了，不会嫌的！走吧！”

老痒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吴邪拉着走，脚步有些虚浮，但看着吴邪坚定又友善的侧脸，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暖支撑，他眼底的惶恐和自卑渐渐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感激和暖流淹没。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吴……吴邪……你……你真好……像……像菩萨……”

吴家老宅后院，宁静祥和。吴忠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青瓷茶具（实则在等吴邪放学）。看到吴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他脸上刚漾开笑容，就看到吴邪还扶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那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破旧，膝盖上带着新鲜的伤口，背着个打补丁的旧书包，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初次离巢、惊慌失措的幼鸟。

“哥哥！” 吴邪兴冲冲地拉着老痒过来，“这是老痒！我同学！他摔伤了，咱家有红药水吧？”

吴忠放下茶巾，脸上是温和包容的兄长式笑容：“有。快过来坐下。” 他起身去拿小药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老痒。这孩子身上每一处磨损的布边、粗糙的手指关节、黝黑的皮肤和浓重的乡音，都无声地诉说着他生活的艰辛。此刻他紧绷的身体、紧紧抓着书包带的小手和低垂的眼神，流露出的紧张与卑微，真实得让人心疼。

吴忠拿来药箱，用棉签蘸了温水和碘伏，动作轻柔地帮老痒清洗伤口。碘伏碰到伤口，老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缩，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有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颤抖着。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吴忠温声说。

“不……不疼……谢……谢谢忠哥……” 老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小声回答。

处理完伤口，吴邪跑进屋里，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几块精致的奶油小饼干和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老痒，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他热情地招呼。

看到从未见过的漂亮点心和诱人的苹果，老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局促不安。他看看自己沾着碘伏和尘土的手，又看看那些光洁的点心，小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还是没敢伸出去。

“哎呀，拿着呀！” 吴邪直接拿起一块香喷喷的奶油饼干塞到老痒手里，“洗手了！干净了！快吃！这个苹果也给你！” 他又把那个红苹果塞到老痒怀里。

老痒捧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饼干和沉甸甸的红苹果，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整个人都僵住了。香甜的气息钻进鼻子，他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是纯粹的被善意冲击的感动。他小口、珍惜地咬了一点点饼干边缘，奶油和面粉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让他满足得眯起了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憨厚到有点傻气、却无比幸福的笑容：“甜……真甜……香……真香……”

看到老痒放松下来，露出笑容，吴邪也开心极了。他挨着老痒坐在石凳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吴邪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有趣的见闻，哪个老师讲课好玩，哪个同学出了糗。老痒听得入神，虽然说话还是结巴，反应也慢半拍，但他努力地回应着，笨拙地分享着自己知道的趣事

讲到开心处，两个小家伙咯咯直笑，老痒也渐渐忘记了拘谨，黝黑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是属于孩童的、被友谊温暖的光芒。

吴忠坐在一旁，看着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吴邪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老痒则专注地听着，时不时笨拙地插上几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看着这幅充满了童真、善意和温暖友谊的画面，吴忠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