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雨滴,拍打着火锅店的玻璃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苏念卿站在“雅集阔炉”的招牌下,指尖捏着手机微微发颤——屏幕上是高中班长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还有一行字:“就差你了,苏念卿。”

推开门的一刹那,热浪夹杂着牛油的辛辣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靠窗的卡座里挤着七八个人,羽绒服和围巾堆在旁边的空椅上,露出底下的卫衣和毛衣,颜色五花八门。有人先看见了她,筷子在红油锅里顿了一顿。
林薇呦,小卿卿终于来啦!
说话的是林薇,高中时总坐在她后桌的女孩。此刻正举着一串毛肚,笑得眉眼弯弯。苏念卿刚走近,就被一把拉坐下,手边立即被塞了一杯温热的酸梅汤。
林薇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林薇一边说,一边往她碗里夹了片黄喉。
林薇听说你在锦乡大学忙得脚不沾地?
周围的喧闹声铺天盖地漫了过来。有人讨论考研报班的事,语气急促而热烈;有人抱怨实习单位的奇葩领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还有人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兴奋地说那是上个月去邻市露营的成果。苏念卿捧着酸梅汤,目光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被班主任追着剪刘海的男生现在留了利落的短发,总爱上课偷吃零食的女孩化了精致的淡妆,就连当年最调皮的体育委员,此刻也正经八百地讨论着考公的行测题。
忽然,有人开口打破了这片嘈杂。
许肆说起来,屿哥没来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苏念卿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热汤的温度透过玻璃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垂下眼帘,听着旁边的声音接话。
司锦年他啊,听说出国了,我也没联系上他。
林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林薇还惦记着呢?
苏念卿摇摇头,把视线移向沸腾的火锅。锅底的辣椒在汤里上下翻滚,溅起的油星落在桌面上,很快被服务员递来的纸巾擦去。那些高中时没说出口的话,就像这些油星一样,被毕业照上的笑容掩盖,被行李箱滚轮碾平的声音冲散,最终沉入记忆的深处。只有在这热气蒸腾的瞬间,才会浮现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有人转了话题。
叶惊秋对了,卿卿!
叶惊秋你跟苊苊和顾修霖不是在一个学校吗?他们怎么还没到?
苏念卿顾修霖说学生会临时有活动,让我代他问好。
苏念卿苊苊说她有点事,马上就到。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洛南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跑进来,手里攥着把还在滴水的伞。
洛南苊抱歉抱歉,雨太大了!
她甩了甩头发,一眼便瞧见苏念卿,立刻挤到她身边坐下。
洛南苊卿卿,我刚才在楼下好像看见贺行屿了!
林薇不可能吧?
林薇挑了挑眉:
林薇不是说在国外吗?
洛南苊真的!
洛南芜笃定地说:
洛南苊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和鸭舌帽,站在公交站牌那儿。我喊他名字,他好像没听见……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路灯的光透过雨帘,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橘黄。苏念卿望着窗外川流的车灯,忽然觉得锅里的热气有些熏眼。她拿起手机假装看时间,屏幕映出自己微红的眼眶——原来有些名字,就算隔了大半年,再听到时,心跳还是会像高中时那样,乱得像没背熟的古诗文。
林薇别管他了。
叶惊秋把菜单推过来。
叶惊秋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虾滑超嫩。
苏念卿低下头,指尖划过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火锅咕嘟作响,筷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同学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仿佛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她包裹其中。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这喧闹之外,像窗外那场落不尽的雨,轻轻敲打玻璃,也叩击着某段不肯被时间磨平的记忆。
散场时,雨已经停了。大家站在店门口道别,有人赶末班地铁,有人约着去旁边的KTV续摊。洛南芜拉着苏念卿的手低声说道:
洛南苊我刚才肯定没看错,说不定他回来了。
苏念卿笑了笑,没说话。夜风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她裹紧大衣,转身走向公交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条无人能解的省略号。
公交车缓缓驶来,她抬脚上车的瞬间,余光似乎瞥见马路对面的树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退去,那身影很快被淹没在夜色中,像一粒被雨水打落的尘埃,未留任何痕迹。
苏念卿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高三那年冬天的情景忽然浮现——贺行屿也是穿着这样一件黑色羽绒服,在教学楼后的银杏树下,把围巾塞进她手里。“风这么大,你怎么又忘了带围巾?”他语气平淡,可递来的围巾却暖意融融。那时的风同样冷冽,可她攥着围巾的指尖,却是温暖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原来所谓的重逢,从来不是热热闹闹的相聚,而是某些藏在细节里的瞬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模糊的身影,或是一段突然涌上心头、带着牛油香气的旧片段。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汽,很快又被窗外的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