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的树影和未寄的信

火锅店暖黄的灯光刚在苏念卿身后彻底熄灭，贺行屿就从街对面那棵老香樟浓密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雨又开始下了，比刚才更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像是谁把天上的银河掀了个角。他没打伞，黑色帽子的帽檐压得极低，雨水顺着衣摆边缘，滴滴答答砸进脚边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圈破碎又迅速愈合的涟漪。

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苏念卿离去的方向。她刚上了公交车，浅灰色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潮里一闪，就被车门吞没了。车身上印着的广告灯箱亮得刺眼，晃得他眼睛发酸。

贺茗苑哥，你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贺茗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被雨水洇湿的无奈。她把一把黑伞往贺行屿手里塞，自己则缩在另一把伞下，鼻尖冻得发红，小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沾到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贺茗苑雨都快成瓢泼的了，你偷偷回来，不就是想看看卿卿姐吗？现在人就在眼前，你倒好，跟个地下党似的，只敢躲着。

贺行屿没接伞，也没回头。他的视线依然追着那辆公交车，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才缓缓落回地面，落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上。

贺茗苑你从接到同学聚会通知就开始慌

贺茗苑叹了口气，把伞往他头顶又斜了斜，尽量替他遮住更多的雨

贺茗苑机票改了三次，昨天晚上还在酒店房间里走来走去，跟我说‘茗苑，你说卿卿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现在真见着了，你倒成缩头乌龟了。

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贺行屿喉结动了动，声音被雨雾泡得发沉

贺行屿我就是……想看看她

他这次回来，本就没打算立刻告诉所有人。国外的交换项目还有半年才结束，他是借着导师给的短期调研机会，偷偷溜回来的。机票是瞒着家人订的，连贺茗苑也是到了机场才知道他要回来，还是为了见苏念卿。

他这次回来，本就没打算立刻告诉所有人。国外的交换项目还有半年才结束，他是借着导师给的短期调研机会，偷偷溜回来的。机票是瞒着苏念卿订的，连贺茗苑也是到了机场才知道他要回来，还是为了见苏念卿。

贺茗苑看看？

看看贺茗苑提高了音量，又怕惊扰到周围零星路过的行人，赶紧压低

贺茗苑怎么，还怕卿卿姐见着你，会吃了你？你们俩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从小到大，哪次不是你俩一起出现？现在倒生疏了？

他沉默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触到皮肤时，一片冰凉，让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和苏念卿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突然下起大雨，两人没带伞，就挤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发呆。苏念卿忽然笑了，伸手接了几滴雨，凑到他面前

苏念卿贺行屿，你说雨是什么味道的？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一直这样，在每个有雨或者没雨的日子里，分享所有的小情绪

贺茗苑刚才在火锅店，我都看见卿卿姐往你这边看了好几眼

贺茗苑戳了戳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贺茗苑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赶紧缩到柱子后面。要不是苊苊姐眼尖，我都快以为你会隐身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不是不想上前，刚才在店里，透过氤氲的热气，看见苏念卿和林薇她们说笑的样子，他的心跳就没停过。她眉眼弯弯，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提到什么有趣的事时，会轻轻晃着脑袋，发梢跟着一颤一颤的。

那样的她，鲜活又明亮，和他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贺茗苑哥

贺茗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贺茗苑去跟她打个招呼吧，哪怕……哪怕就说句‘好巧，我也在这。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钻进伞下的小小空间里。贺行屿看着眼前模糊的雨幕，看着远处公交站台昏黄的灯光，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着的弦，好像在这一刻，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是他在国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信里写了国外的天空很蓝，写了偶遇的街头艺人弹的曲子很好听，写了很多很多，却唯独没敢写那句最想说的“我想你了”。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模糊了眼前的景象。然而，那冰凉的水珠仿佛并非仅仅遮掩了他的视线，更像是悄然冲刷掉了某些残留的痕迹——譬如，他归来的踪迹，正随着雨水的流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