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极北绝境 - 机械的挽歌

“轰——！！！”

大东山巅，那声撕裂苍穹的轰鸣余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整片山林都在簌簌发抖！橘红色的枪口焰如同地狱之花，在苦荷浸透鲜血的草丛中一闪而逝，瞬间又被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吞没。

时间仿佛被那超越时代的巨响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呜咽着卷过平台，吹散了弥漫的硝烟。

庆帝那扼住范闲咽喉、如同磐石般稳固的身躯，猛地一震！他那双冰冷虚无、掌控一切的瞳孔，第一次清晰地、剧烈地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一种被完全超越认知的力量、以最蛮横无理的方式击中的茫然！

“呃——！”一声压抑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

他那凝聚着毁灭力量的右肩胛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凭空炸开！特制的穿甲弹头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撕裂了坚韧的肌肉、粉碎了坚硬的骨骼、搅碎了内部的经脉！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血肉筋骨被瞬间摧毁、撕裂的可怕闷响！暗红的鲜血混合着碎裂的骨渣，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被他扼在手中的范闲满头满脸！

那足以捏碎金铁的手指，力量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扼住范闲咽喉的铁钳，瞬间松脱！

“咳咳……咳！”范闲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冰冷破碎的白玉石地上，捂着几乎碎裂的喉咙，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火燎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仇恨，让他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盯向那个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方向——妹妹！是乐乐的枪！

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不仅来自肉体被洞穿的毁灭性创伤，更来自帝王尊严被蝼蚁以这种方式亵渎的极致屈辱！庆帝的左臂无力地垂下，右肩处传来的撕裂感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滩滑腻的鲜血（不知是苦荷的还是他自己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摇晃。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肩那个狰狞恐怖、正疯狂涌出鲜血的伤口，又猛地抬头，那双因剧痛和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穿透弥漫的硝烟，精准地、恶毒地锁定了草丛中那个刚刚被巨大后坐力撞翻在地、正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娇小身影——范乐乐！

“孽种——！！！”一声如同受伤远古凶兽般的、混合着滔天痛楚与毁灭意志的咆哮，从庆帝的胸腔中迸发出来，震得平台碎石簌簌落下！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比大东山的寒风更加刺骨！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吼——！”一声非人的、带着金属摩擦嘶鸣的咆哮，从平台另一侧的废墟中炸响！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撕裂空气，直扑因剧痛和暴怒而短暂分神的庆帝！

是五竹！他仅存的红宝石“眼睛”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契机！尽管机械躯体多处受损，能量警报尖锐，他依旧爆发出极限的速度，合金手臂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直取庆帝那失去右臂防护的咽喉要害！这是唯一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

“滚开——！”庆帝虽遭重创，反应依旧快得惊人！他仅存的左臂闪电般挥出，带着残存的恐怖真气和暴怒意志，硬生生格开了五竹这搏命一击！金属与血肉骨骼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五竹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砸进一堆瓦砾中，烟尘弥漫。

然而，五竹的搏命一击，并非为了击杀，而是为了——阻截！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刚刚从窒息中缓过一口气的范闲，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如同受伤的猎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扑向庆帝，而是冲向硝烟弥漫的草丛方向——目标，范乐乐！

“走——！！！”范闲嘶哑的咆哮声如同惊雷，他一把抄起刚刚挣扎起身、还处于巨大后坐力眩晕中的妹妹，将她瘦小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没有丝毫犹豫，他借着冲势，朝着平台东侧陡峭的山崖，用尽毕生功力，纵身一跃！

下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更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想逃？！”庆帝的怒吼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怒！剧痛和暴怒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神性——或者说魔性！右肩的贯穿伤？左臂的格挡？这些伤势在毁灭的意志面前，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他无视了喷涌的鲜血，无视了五竹在瓦砾中挣扎起身的威胁，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那两道坠向深渊的身影！

“追——！！！”

冰冷的、如同神谕般的命令响彻山巅！他身影一晃，竟然也朝着范闲兄妹跃下的方向，如同扑火的魔神，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重伤之躯带起的罡风，卷起漫天碎石！

几乎在庆帝跃下的同时，瓦砾堆中，一道黑色的、带着电火花的残破身影，也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义无反顾地紧跟着跃入深渊——五竹！他的核心指令，从未改变：守护！

大东山巅的平台，瞬间空寂。只留下苦荷怒目圆睁的尸体、满地的狼藉、喷溅的血迹、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以及那声回荡在深渊上空的、冰冷的“追”字，如同为这场血腥的弑神之战，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开启了通往最终坟场——极北神庙——的亡命序曲。

寒风呜咽，卷起染血的枯叶。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带着重伤与无边的仇恨，如同投向地狱的流星，坠入大东山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朝着那传说中埋葬着上古秘密与终结之地的——风雪神庙，疾坠而去。命运的绞索，在极致的严寒与机械的废墟间，等待着最后的绞杀。

极北之地，世界的尽头。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酷寒与死寂。呼啸的罡风如同亿万把冰冷的刮骨钢刀，卷起地面积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坚硬如铁的雪粒，形成一片片遮天蔽日的白色沙暴，疯狂地抽打着大地上的一切。天空是永恒的铁灰色，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透不下一丝属于太阳的温暖。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令人绝望的苍白和冰冷。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传说中“神庙”的所在。

而此刻，这片亘古的荒原，却成了最终决战的修罗场。

神庙，那座传说中储存着上古智慧、掌握着超越时代力量的宏伟建筑，早已不复存在。或者说，它从未以凡人所理解的“建筑”形态存在过。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被彻底摧毁的废墟。断裂的、需要数十人合抱的巨大合金梁柱如同巨兽的骸骨，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刺向阴霾的天空；破碎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弧形穹顶残骸，如同破碎的蛋壳，散落在冻土之上；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闪烁着微弱或已彻底熄灭光芒的精密机械零件、断裂的管线、碎裂的晶体屏幕……如同被神明丢弃的玩具，铺满了方圆数里的冰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烧熔后的刺鼻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电路板过载烧毁后的怪异气味。

这里，是科技的坟场。是超越时代的力量相互碰撞、最终同归于尽的证明。

凛冽的寒风卷过废墟，发出凄厉如同鬼哭的呜咽，卷起细碎的金属粉末和冰晶，形成一片片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尘雾。

在这片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机械坟场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由巨大合金基座残骸构成的“平台”上，最后的战斗，或者说，最后的毁灭，正在上演。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一堆扭曲的、布满尖锐棱角的合金残骸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堆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凹陷下去一大块！

是五竹！

他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躯体。多处“皮肤”被撕裂，露出里面精密复杂的银色合金骨骼、断裂闪烁着火花的线缆、以及一些深蓝色、如同血管般搏动却已黯淡的能量管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部——那常年覆盖的粗布蒙眼带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覆盖着半张脸的、闪烁着冰冷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颅骨！那并非人类的头骨，而是充满了精密几何线条和嵌入结构的机械造物！一道深刻的裂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位置，露出了里面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复杂电路。他仅存的、那颗如同最纯净红宝石般的光学传感器（右眼），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显示着他的核心系统正在遭受毁灭性的破坏。

“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五竹用他那仅存的、包裹着仿生皮肤的右臂，支撑着残破的机械身躯，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流畅精准，变得僵硬而滞涩，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内部零件不堪重负的摩擦和能量泄露的嘶嘶声。那颗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平台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平台中央。

庆帝矗立在风雪与金属尘埃之中。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合金残骸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袍子（或许曾是明黄？）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他披散的花白头发凌乱地贴在布满血污和冻伤的脸上，嘴角不断有暗红的血沫溢出，又被寒风瞬间冻结。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大东山上，那杆来自异世界的恐怖武器留下的永久印记。他的右胸处，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贯穿伤，边缘焦黑，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里面微微蠕动的内脏！那是范闲的匕首，在他被重创分神的刹那，倾尽全力、带着刻骨仇恨刺入的致命伤！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浴血、重伤濒死、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帝王，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比这极北的寒风更加冰冷，比这钢铁废墟更加坚硬！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依旧燃烧着一种非人的、如同实质的冰冷火焰！那不是生命之火，而是毁灭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意志！是帝王尊严不容亵渎的最后咆哮！

他的真气早已枯竭，体力也濒临极限。支撑他站立的，是那刻入骨髓的骄傲和一种对“异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憎恶与毁灭欲！尤其是眼前这个——叶轻眉留下的、非人非鬼的机械怪物！

“咳咳……”庆帝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暗红的血块，溅落在脚下冰冷的金属残骸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晶。他抬起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那只手枯槁、苍白，指尖却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微弱罡气！这并非真气外放，而是他凭借无上意志和对肉身力量的极致掌控，强行凝聚的最后一击！指尖的目标，直指数十丈外、摇摇欲坠的五竹那颗仅存的、闪烁着红光的——光学传感器！

毁掉它！毁掉这最后的“眼睛”！毁掉叶轻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道“视线”！

庆帝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冰冷的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无视了自身恐怖的伤势，无视了这极致的严寒，如同扑向烛火的最后飞蛾，赤足踏过冰冷的金属碎片和凝结的血冰，一步，一步，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朝着五竹，朝着那颗冰冷的“红宝石”，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