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元年,深秋。大东山。
这座被誉为庆国龙脉之始、离天最近的山峦,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肃杀氛围所笼罩。山风呜咽,卷起枯叶和尚未干涸的血沫,在山林间盘旋、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硝烟味、草木烧焦的糊味,以及一种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山巅,皇家别院早已在激烈的战斗中化为一片断壁残垣。精美的亭台楼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华贵的琉璃瓦碎裂一地,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原本清雅的庭院,此刻变成了修罗屠场。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石阶汩汩流淌。穿着不同样式甲胄(禁军、虎卫、监察院黑骑、北齐死士、东夷城剑客)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着,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如同地狱的协奏曲,从山腰、从山麓、从密林深处不断传来,时远时近,显示着战斗仍在持续,并且正在向山巅蔓延。
在靠近山巅东侧、一片相对隐蔽的缓坡上。这里的草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泥土被反复的踩踏和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几具身穿北齐苦修士麻衣、死状极其惨烈的尸体散落在周围。其中一具尸体尤其醒目,他身材高大,须发皆白,即使死去,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只是胸口被利器洞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早已流干,凝固成深褐色。他怒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死死地“望”着山巅的方向,仿佛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正是北齐大宗师——苦荷!
苦荷的尸体前方,一片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诡异暗紫色的草丛中,一个身影如同最耐心的猎豹,静静地蛰伏着。
是范乐乐。
她身上穿着一件用特殊材料(类似监察院黑骑的夜行衣,但更轻薄坚韧,带有迷彩般的斑驳色块)制成的紧身衣,上面沾满了泥土、草屑和早已变成黑褐色的血污。她的脸上也用同样的暗色油彩涂抹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澈、跳脱,甚至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如同寒冰般冷酷的专注!一种摒除了所有情感、所有杂念、只剩下唯一目标的、属于顶级猎杀者的绝对冷静!
她的身体与身下冰冷潮湿、浸满苦荷鲜血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呼吸被压到了最低,悠长而细微,仿佛不存在。她的动作稳定得可怕。一双沾满污泥和血渍的小手,正稳稳地操控着一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冰冷工业美感的杀戮机器——一杆超长的、通体哑光漆黑、线条流畅得如同毒蛇般的重型狙击步枪!
枪身比她整个人还要长出一截,粗大的枪管散发着幽幽的金属寒光。复杂的膛线、精密的机械瞄具、以及此刻她正全神贯注校准着的、镶嵌在枪身上方的、带有十字分划的光学瞄准镜!
这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器”,正是叶轻眉遗产中最具毁灭性的存在之一!它静静地卧在苦荷的血泊中,枪口如同毒蛇之吻,指向山巅那片断壁残垣的核心区域!
范乐乐的眼睛紧贴在冰冷的目镜上。十字准星在微微晃动,随着她手指极其细微地调整着镜筒侧面的旋钮。视野里,远处的景象被高倍放大、拉近。
山巅废墟的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上。
地面铺着的昂贵白玉石砖早已碎裂不堪,布满了巨大的裂痕和深坑,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和尚未散尽的真气波动,扭曲了光线。
两个身影正在对峙。
或者说,是一个身影,正如同拎小鸡般,扼着另一个身影的咽喉,将其缓缓提起!
被提起的身影,正是范闲!
他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俊朗的脸庞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手中的匕首(或是半截断剑?)无力地垂落,显然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真气濒临枯竭。
扼住他咽喉的,正是庆帝!
这位曾经主宰庆国命运、如同神祇般俯瞰众生的帝王,此刻的状态也绝不算好。他披散的花白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带着几道被剑气划破的血痕,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或许只是常服)多处破损,沾染着尘土和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依旧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冰冷、厚重、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绝对威压!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和掌控!
他枯槁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范闲的咽喉,将他双脚离地,缓缓提起。范闲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而可笑。
山风呜咽着卷过平台,带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也带来了庆帝那低沉、沙哑、如同九幽寒风般冰冷彻骨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仿佛直接在范乐乐的耳边响起:
“朕……能造你……”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便能……”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范闲的挣扎瞬间加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毁了你。”
毁了你!
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宣判,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就在这一刻!
就在庆帝的手指即将彻底捏碎范闲喉骨的刹那!
就在范闲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即将被绝望的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苦荷鲜血浸透的草丛中,范乐乐那双紧贴着冰冷目镜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她的呼吸彻底屏住!
沾满污泥和血渍的食指,稳稳地、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搭在了冰冷光滑的扳机上!
十字准星,在高速移动的视野中,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捕捉到了目标!
没有瞄准头颅——那太冒险,大宗师的本能反应足以在瞬间偏移要害!
没有瞄准心脏——庆帝的护体真气在濒死爆发下可能形成最坚固的屏障!
十字准星那冰冷无情的分划线,如同死神的凝视,在电光火石间,精准无比地、稳稳地——定格在了庆帝因为扼住范闲而微微向前探出的、右侧肩膀的肩关节处!
肩关节!非致命,却足以瞬间瓦解一条手臂的行动力!破坏其发力姿态!为范闲争取到那万分之一秒的、唯一的生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山风的呜咽、远处的喊杀、范闲窒息的挣扎、庆帝冰冷的宣判……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个被十字线死死锁定的、明黄色的、微微耸动的肩头!
范乐乐的脑海中,一片绝对的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对后果的考量。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救哥哥!
就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中,一个极其细微、甚至有些荒腔走板的、带着浓重鼻音(或许是血腥气刺激?或许是太过紧张?)的哼唱声,从她紧抿的唇缝里,极其轻微地、下意识地流淌出来:
“爱……爱你孤身走暗巷……”
(调子跑得厉害,几乎不成曲)
“爱你不跪的模样……”
(声音微弱,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爱你对峙过绝望……”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不肯哭一场……”
(哼唱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
(她的食指,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决绝地、带着全身的力量——扣下!)
“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轰——!!!”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苍穹、与这个世界所有武器声响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恐怖轰鸣,猛地从苦荷尸体旁的草丛中爆发出来!
枪口喷吐出近一米长的、炽烈到刺眼的橘红色火焰!巨大的后坐力,即使有精密的缓冲装置,依旧将范乐乐瘦小的身体狠狠地向后撞去,重重地砸在浸满血污的冰冷泥地上!
与此同时!
山巅平台!
那枚超越了时代、蕴含着恐怖动能的特制穿甲弹头,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尖啸!
在庆帝那冰冷虚无的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刹那!
在范闲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眼神瞬间清明的瞬间!
精准无比地、狠狠地——
贯穿了庆帝的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