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毒圣驾到 - 当“红颜悴”遇上“跳跳糖”

悬崖训练带来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澹州老宅又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不速之客。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穿着油腻灰袍、头发像被炸过一样蓬乱、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各色古怪葫芦的老头，骑着一匹和他一样看起来蔫头耷脑的老驴，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范府大门口。他身上的气味十分复杂，草药香、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混杂在一起。正是监察院三处主办，毒圣费介！

门房通报时，范闲正在书房里抄写《论语》，闻讯手一抖，一滴墨汁晕染了刚写好的“君子不器”。他心头猛地一跳：师父怎么突然来了？是京都那边有变？还是因为……乐乐？

费介的到来，让整个范府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祖母周氏亲自出面接待，态度客气而疏离，带着澹州主人对京都来客、尤其还是监察院人物的天然警惕。费介则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眼睛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府邸的陈设和下人，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老夫人，您这澹州老宅，风水宝地啊！这柱子，这砖，啧啧，有年头了，吸了多少地气精华，养人呐！”话是这么说，他眼神深处却带着毒师特有的、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自然是看看自己的宝贝徒弟范闲的功课（主要是毒术和武艺）进度。但当他那双毒辣的眼睛扫过院子里正追着蝴蝶跑的范乐乐时，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像，太像了！那眉眼，那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孩童的灵动狡黠，简直和她母亲叶轻眉年轻时如出一辙！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费介心头——怀念、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叶轻眉的女儿，哪怕是个看着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也绝不可能简单！

范闲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看向乐乐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眼神，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上前，恭敬行礼，试图将师父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师父远道而来辛苦了！徒儿近日研习您留下的《百草鉴》，对‘七步倒’的配伍有些新想法……”

“哦？说来听听！”费介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山羊胡子一翘，饶有兴致地看向范闲。

范闲松了口气，正准备开口阐述自己关于用三棱草汁中和七步倒部分烈性的想法，一个嫩绿色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哇！老爷爷！你腰上的小葫芦好漂亮！”范乐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放光地盯着费介腰间一个通体碧绿、隐隐透着红晕的玉质小葫芦，毫不认生地凑了过来，小鼻子还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嗯……有甜甜的味道！还有……辣辣的？凉凉的？是糖吗？”

费介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他行走天下，见过怕他的、恨他的、巴结他的，还没见过敢直接凑上来闻他毒葫芦还问是不是糖的小娃娃！尤其这娃娃还是叶轻眉的女儿！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一步，避开这过于“热情”的接触。

范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步上前挡在乐乐身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乐乐！不得无礼！这是哥的师父，费介先生！”他转向费介，语气带着恳求，“师父，乐乐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见怪。”

费介看着范闲紧张护妹的样子，又看看从范闲身后探出小脑袋、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他葫芦的范乐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哈哈，无妨无妨！小娃娃有眼光！老夫这葫芦里装的，可不是一般的‘糖’！”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那个碧绿小葫芦，在手中掂了掂。葫芦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看就不是凡品。

“此乃‘红颜悴’。”费介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淡、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飘散出来，若有若无，却让旁边的范闲瞬间汗毛倒竖！他知道这东西！费介曾提过，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性奇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初时只会让人精神萎靡、容颜渐衰，如同美人迟暮，故名“红颜悴”。待积累到一定分量，则心脉枯竭，药石无灵！是宫廷和豪门内宅里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费介倒出三颗龙眼核大小、通体殷红如血、晶莹剔透的药丸，托在掌心。那红色妖异夺目，在光线下仿佛有血液在内部流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此物嘛，色泽艳丽，气味嘛……初闻还有一丝甜香，最是能哄骗无知之人。”他捻起一颗，对着光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带着毒师特有的、对毒物病态的迷恋。“小娃娃，你说它像不像……嗯……你们小女孩爱吃的……果子糖？”他故意将手伸向乐乐，脸上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探究的笑意。他想看看，叶轻眉的女儿，面对剧毒，会是什么反应？是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

范闲脸色“唰”地白了！他太了解师父了！这绝不是玩笑！费介这是在试探！用最致命的毒药试探一个五岁的孩子！他猛地伸手去拦，声音都变了调：“师父！不可！乐乐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这……”

然而，范闲的惊呼和阻拦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或者说，他低估了自己妹妹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和……行动力。

就在费介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在那三颗妖异的“红颜悴”刚刚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甜香诱惑之时。范乐乐的大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了新奇玩具般的、纯粹的兴奋！

“哇！好漂亮的‘糖’！像宝石！”她欢呼一声，动作快如闪电，趁着范闲伸手阻拦、费介也因范闲的激烈反应而微微分神的刹那，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从费介摊开的手掌上，将那三颗殷红欲滴的“红颜悴”药丸全抓了过来！

在范闲目眦欲裂、费介也惊愕地瞪大眼睛的注视下，在两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阻止的瞬间——

范乐乐毫不犹豫地将那三颗足以让成年高手都闻之色变的剧毒药丸，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

“乐乐！吐出来！！”范闲的嘶吼带着绝望的破音，猛扑过去。

下一秒，令所有人石化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嘎嘣！嘎嘣！嘎嘣！”三声清脆无比的、如同嚼碎冰糖般的脆响，清晰地从小女孩嘴里传出来！

范乐乐鼓着腮帮子，小嘴飞快地蠕动，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认真品味着什么。那嘎嘣脆响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费介山羊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研制毒药一辈子，见过试毒的，见过被毒死的，见过百毒不侵的（比如范闲），但从来没见过把“红颜悴”这种顶级阴毒当零食嚼得嘎嘣脆的！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范闲也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完了……三颗……红颜悴……乐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范乐乐终于咽下了嘴里的“糖”，咂吧咂吧小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她仰起小脸，看向一脸见鬼表情的费介，用那还带着点奶气的、天真无邪的嗓音，无比认真、无比诚恳地评价道：

“老爷爷，你这‘跳跳糖’改良版……味道还行，就是薄荷味差点儿劲儿！不够‘蹦’！而且……”她又仔细回味了一下，“后味有点苦唧唧的，不够甜！下次记得多放点蜂蜜呀！”

噗通！费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指着乐乐，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世界观崩塌的震撼：

“你……你……你当跳跳糖嚼？！薄荷味？！还嫌不够甜？！你……你……”

他你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充满冲击力的往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骇、荒谬和一丝追忆的恍惚，几乎是吼了出来：

“当年你娘尝新毒，最多也就是皱着眉头硬灌下去，完了还得配上一大碗蜂蜜水漱口！嘴里骂骂咧咧说老娘迟早要掀了这破实验室！你……你这丫头片子……居然还嫌我的‘红颜悴’……不够蹦？！不够甜？！”

费介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充满了毒圣大人毕生未遇的挫败感和……一种发现了“怪物”的奇异兴奋感。他看向范乐乐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小女孩，甚至不再是单纯看叶轻眉的女儿，而是像在看一个……稀世奇珍？或者一个行走的、颠覆毒理学的奇迹？

范闲则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妹妹没事人一样舔着嘴角，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看着费介腰间的其他葫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席卷了他。他扶着额头，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刚才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祖母周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厅堂门口，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又隐没在惯常的慈和之下。她拄着楠木杖，缓缓走进来，声音平和：“费先生远来是客，一路辛苦。闲儿，还不快请你师父去厢房歇息？乐乐，莫再顽皮，随祖母来。”

一场由剧毒“跳跳糖”引发的风暴，在祖母沉稳的介入下，暂时平息了。但费介看向乐乐那炽热而探究的目光，以及范闲心中那更深重的忧虑，却如同澹州港外积聚的铅云，预示着更大的波澜即将到来。而乐乐，这个把“红颜悴”嚼出跳跳糖味道的小女孩，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仿佛刚才只是尝了一颗味道有点特别的糖果。她的快活，像一把无锋的利剑，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劈开了凝滞的恐惧与试探，在这暗流涌动的世界里，划出了一道独特而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