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元年春,一个海风格外猛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海平线上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风暴。五竹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范乐乐的小窗外,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准闹钟。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敲门。乐乐只觉一股冷风卷过,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带离了温暖的被窝,落入一个冰冷、坚硬却异常稳固的怀抱。是五竹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和淡淡陈旧尘埃的气息。
“呀!”乐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五竹的脖子,冰凉光滑的衣料贴着她的小脸。“叔!出发啦?”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抑制不住的兴奋。
五竹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下一瞬,失重感猛然袭来!乐乐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下坠、模糊,耳边是呼啸的狂风!五竹抱着她,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和灵巧,在澹州老宅陡峭的屋顶、高耸的古树、甚至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借力飞纵!每一次蹬踏都精准无比,每一次腾跃都跨越数丈距离!乐乐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紧紧闭着眼,把脸埋在五竹冰冷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因为高速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飞”!这比前世坐过最刺激的过山车还要恐怖百倍!没有安全杠,没有安全带,只有下方深不见底、被狂风和海雾笼罩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十息,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疾驰骤停。
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但冰冷坚硬。呼啸的风声变得更加狂暴,如同无数巨兽在耳边咆哮嘶吼,几乎要撕裂耳膜。咸腥冰冷的海风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身上,穿透单薄的衣衫。
“到了。”五竹毫无感情的声音穿透风声。
乐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瞬间,她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脚下是嶙峋狰狞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错,如同远古巨兽森然的利齿,被狂暴的海浪一次次凶狠地撞击、撕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惨白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浪沫。他们正站在一块突出悬崖的、不足三尺见方的岩石平台上。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下方就是翻滚着墨绿色漩涡、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六十丈的高度(约200米),足以让任何血肉之躯摔得粉身碎骨!海风在这里变得极其狂野,拉扯着乐乐的头发和衣襟,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她推下这万丈悬崖。她小小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全靠五竹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心。
视野极其开阔,远方是铅灰色压抑的天空和翻涌的怒海,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这壮阔的景象带来的不是豪情,而是令人窒息的渺小感和随时会被吞噬的恐惧。乐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冰冷的岩石都在狂风的撼动下微微震颤!这就是五竹说的“训练”?这简直是自杀!
“恐惧是生存障碍。”五竹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盖过了风浪的咆哮,如同机器在宣读冰冷的法则。他扶着乐乐的手纹丝不动,自己则像一块扎根于悬崖亿万年的黑色礁石,任凭风浪滔天,岿然不动。“你哥七岁能独行此路。”
七岁?独行?范闲?!乐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那个总是板着小脸、心思深沉的哥哥,七岁时就要独自面对这种地狱般的场景?他当时……该有多害怕?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刚才残留的一丝兴奋,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对哥哥深切的、从未有过的理解与心疼。
她死死扒着五竹冰凉却坚实如铁的肩膀,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鼓起全身的勇气,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将头探出去,想要看清那吞噬一切的深渊究竟有多深。
视线向下移动,掠过狰狞的黑色礁石壁,穿过翻腾着白色浪花的撞击区,最终落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如同巨兽喉咙的幽暗海水中……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有生命,在旋转,在低语,在向她招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坠落感猛地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狂风撕碎。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摧毁她所有意志的瞬间,就在那深渊的诱惑几乎要将她灵魂吸入的刹那,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爆发了!
那不是勇气,不是对抗,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想要用喧嚣撕裂这无边恐惧的冲动!
她猛地缩回头,不再看那深渊,而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扒着五竹的肩膀,对着下方咆哮的风浪、对着狰狞的礁石、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用她那五岁孩童特有的、尚未变声、甚至因为紧张恐惧而带着破音和颤抖的稚嫩嗓音,毫无征兆地、扯开嗓子,清唱出声:
“爱你孤身走暗巷——”
(破音,调子直接跑到了爪哇国)
“爱你不跪的模样——!”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爱你对峙过绝望——”
(完全不在调上,歌词也记混了,但气势十足)
“不肯哭一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和滑稽)
荒腔走板,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比被惊飞的崖底白鸟还要远!那稚嫩又破音的歌声,在狂暴的风浪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刺耳,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震撼!
“嘎——!”几只原本在下方礁石缝隙中躲避风浪的白鹭,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吓得魂飞魄散,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惊叫,慌不择路地从崖底冲飞而起,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背景中划过几道仓惶的轨迹。
狂风依旧在咆哮,海浪依旧在撞击,天地依旧一片肃杀。
但就在这破锣嗓子吼完最后一个音,因为缺氧而小脸通红、剧烈喘息的时候,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发生了。
一直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的五竹,他那覆着粗布蒙眼带的脸庞,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那么一丝丝。那动作细微到了极致,若非乐乐正死死扒着他的肩膀,几乎无法察觉。仿佛他正在“看”那些被惊飞的白鸟,又或者是在“聆听”那消失的余音。
短暂的、只有风声浪声的沉默后,五竹那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类似于“检索”和“比对”的意味:
“未收录曲谱。能量波动模式:异常。声波频率:混乱无序,具有……意外干扰效果。” 他停顿了零点一秒,似乎在调取某个尘封的记忆库,“叶轻眉曾说,跑调可作武器。评估:有效干扰源,等级:低阶。”
武器?跑调是武器?叶轻眉说的?
乐乐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小胸脯剧烈起伏,听着五竹这“专业”得离谱的分析,再看看那些被自己“歌声武器”吓得屁滚尿流飞走的白鸟,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成就感,混杂着刚才残留的恐惧,猛地冲上心头!
“噗……哈哈……哈哈哈……”她先是忍不住闷笑,随即在五竹冰冷的怀抱里,在这六十丈高的悬崖边缘,在这狂风巨浪的咆哮声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没心没肺的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哈……叔……哈哈……武器……我……我的歌声……是武器……哈哈……吓跑……鸟了!”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恐惧似乎真的随着这大笑和那跑调到天际的歌声,被暂时驱散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虚脱的快活感,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弥漫开来。原来对抗恐惧,不一定要咬着牙硬挺,也可以……这样?用跑调的歌和没心没肺的笑?
五竹任由她笑着,扶着她后心的手依旧稳定。蒙眼布带似乎又“看”了乐乐一眼,那冰冷的金属核心深处,某个极其复杂的逻辑回路,因为这个“异常样本”的反应,似乎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