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的余温尚未散尽,走廊里残留着香水与香槟的混合气息,克劳德提着裙摆的一角快步穿过长廊,丝绒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他还没来得及卸下领结,就撞进了哥哥约瑟夫冰冷的视线里——对方正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质怀表的链扣,下颌线绷得像弓弦。
克劳德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宴会厅的金粉。他不太懂,明明出门前哥哥还笑着替他理过领结,怎么短短几个时辰,空气就冷得像结了冰。
“我亲爱的兄弟,”约瑟夫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多大的祸吗?”
“祸?”克劳德把披风搭在椅背上,困惑地歪了歪头,“是指……我让狄巴利夫人不高兴了?”
“不止是不高兴。”约瑟夫猛地站起身,怀表链在他掌心划出红痕,“你公然挑衅了她!那女人现在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德拉索恩斯家族的社交本就仰仗各方势力,你以为凭你一句‘她不该被刁难’,就能护得住太子妃,还能保住家族?”
克劳德垂下眼。他当然记得玛丽方才的模样——狄巴利夫人带着侍女围上来时,太子妃攥着蕾丝手帕的指节都泛了白,却还要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只是看不下去,像看到后花园那只被猎犬追逐的白鸟,下意识就张开了手臂。
可约瑟夫说得对。他袖口绣着的家族纹章,不是单纯的装饰。
“我知道了,哥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约瑟夫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疲惫:“知道就好。今晚你别一个人睡了,我在这陪你。”
床榻不算宽敞,兄弟俩并肩躺下时,克劳德能闻到约瑟夫发间的雪松香气。约瑟夫始终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像一尊警惕的雕像,目光似乎穿透门板,盯着外面的黑暗。
柜子上的座钟滴答作响,克劳德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声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哥,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回应。
“哥哥……”
又过了许久,约瑟夫的声音才飘过来,轻得像羽毛:“为什么你和太子妃殿下能那么好?”
克劳德愣住了。那声音里没有怒意,反倒裹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像小时候他抢了约瑟夫的蜂蜜蛋糕时,哥哥闷在被子里的语调。
“你平时连宴会都懒得参加,怎么会对她……”
克劳德望着帐顶的刺绣花纹,第一次认真回想。初见玛丽是在上个月的宴会,后花园的蔷薇丛里,她被几个醉汉围住,白裙子上沾了泥点,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乐谱。他冲过去时,甚至没想过对方是太子妃——他只是觉得,那个倔强抬头的女孩,不该被那样对待。
如果换个人呢?他不知道。玛丽像是一道光,突然照进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让他第一次有了“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
“我也说不清楚,”他诚实地回答,“看到她为难,就忍不住想帮忙。”
约瑟夫忽然翻过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他眼底的复杂情绪。“克劳德,你是不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这个问题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还没等克劳德理清涟漪,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约瑟夫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快躲进衣柜!”
克劳德几乎是滚下床的,衣柜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约瑟夫沉稳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他看见约瑟夫打开门,门外站着狄巴利夫人,猩红的裙摆像朵毒花,她身后的仆人端着个描金托盘,杯子里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克劳德先生,”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赏个脸,把这杯酒喝了吧?”
约瑟夫没有动。克劳德看见哥哥的手指悄悄扣住了门后的雕花把手——那是他惯用的防御姿势。
“为了德拉索恩斯家族,”狄巴利夫人轻笑一声,声音陡然变冷,“牺牲一个次子,很划算,不是吗?”
约瑟夫刚要开口,三个壮汉突然从走廊阴影里冲出来,死死按住了他。克劳德在衣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眼睁睁看着仆人把酒杯凑到约瑟夫嘴边,看着哥哥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再说“别出来”
不知是谁的手撞到了衣柜,木柜发出轻微的震动。
狄巴利夫人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约瑟夫突然嘶哑地喊出声:“哥哥,救命!”
那声音刻意变了调,像极了克劳德平时的语调。狄巴利夫人显然不想节外生枝,厉声吩咐手下:“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克劳德猛地推开柜门,扑到约瑟夫身边。哥哥的嘴唇已经泛起青紫色,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见他时,涣散的眼神里才闪过一丝光亮。
“哥哥,我这就去找玛丽殿下,她一定有办法……”克劳德胡乱套上外衣,连鞋子都穿反了一只。他握住约瑟夫冰凉的手,指尖抖得厉害,“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约瑟夫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克劳德冲进夜色里,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紧绷的弦——这一次,他要救的人,是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