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深处,死寂的号舍中,最后一声压抑的呛咳终于止息。杜甫浑身脱力,瘫倒在冰冷的石凳上,额头抵住桌沿。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撕裂的痛,带着沉重不祥的湿啰音,像一架将散的旧风箱。眼前昏黑交错,意识在剧痛与严寒中飘摇欲熄。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落在摊开的卷纸上。“养痈遗患”四字旁,墨迹与血污斑驳交错,刺目而悲壮。时间……到了么?这是他混沌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交卷的钟声—— 浑厚、悠长、带着终结意味的钟声,如闷雷滚过贡院上空!
这声音如鞭抽在他将断的神经上!他用尽最后气力猛地抬头,手臂沉如灌铅,颤抖着伸向那张浸透心血的考卷。指尖触到冰凉纸页,那染血的墨迹却似滚烫,灼着他的魂。
“嗬……”一声破碎的气音自他喉间挤出,不知是痛极还是解脱。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在试图推卷离桌的刹那,整个人如断线木偶,向前猛栽!
“砰!” 额角重重撞上冷硬石桌,闷响惊心。 剧痛吞噬最后意识,沉入冰冷深渊。最后所感,是掌心下粗糙带血的纸张,和贡院内由远及近、收卷官们冷漠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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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外,风雪怒号。
当那宣告终结的钟声穿透风雪撞入耳中,李白的心跳骤然停滞!所有感官在瞬间绷紧、放大,死死锁在那扇正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
人群霎时骚动,如潮水涌向出口。一张张或苍白或麻木、或亢奋或绝望的面孔在雪中晃动。
李白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拨开人群,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疯狂扫视涌出的人流!子美!子美何在?! “让开!”他粗暴推开挡路士子,嘶声吼叫,“杜子美!杜子美!”声音在风雪中嘶哑欲裂。不祥预感如毒蛇啮心——子美那身子,在那冰窟熬了三日三夜!
就在这时,贡院门口一阵微小骚动。两名杂役正架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浑身绵软的人影挪出。那人头颅低垂,散发遮面,青色棉袍前襟上,赫然浸透一大片暗红污渍!
轰——! 如五雷轰顶!李白眼前一黑,天地失声失色,唯剩那片灼目的猩红,如地狱之火烙入眼底!
“子美——!!!” 一声泣血般的悲嗥陡然撕裂风雪!其中的恐惧、绝望与暴怒,竟令周遭嘈杂为之一静!
李白疯魔般冲去!一把推开惊愕的杂役,在杜甫身体软倒前,将那人冰冷、轻得骇人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触手一片冰寒!怀中人气息微弱,额角青紫肿胀,唇边血迹未干!浓重的血腥与药气混杂,如最残酷的判决!
“子美!醒醒!看我!”李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徒劳拍打那冰冷面颊,又手忙脚乱用自己落满雪的大氅将他死死裹住,妄想以体温暖回这正逝去的温热。
“滚!都滚开!”他抱着杜甫,如护逆鳞的伤龙,双目赤红,对四周惊愕围拢的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濒临疯狂的戾气与巨恸,逼得众人不由后退。
高适亦被眼前景象惊呆。他看着李白怀中气息奄奄、襟前染血的杜甫,又看李白那毁天灭地的眼神,心中骇浪滔天!杜子美……竟在考场内至此?!那血……难道……?他下意识欲上前。
“滚开!”李白猛然抬头,血红眼眸如淬毒利刃,直刺高适!那眼中翻涌的恨意、戒备与毫不掩饰的杀机,瞬间将高适冻僵原地!那眼神分明在说:近前者死!
李白不再看任何人。他低头将脸紧贴杜甫冰湿的额,嘶声破碎,尽是恐惧与哀恳:“子美……别睡……我们回家……这就回家……”他抱着他的命,一步一踏,艰难决绝地分开人群,走向风雪深处,走向崇仁坊那处可称“家”的陋院。
风雪狂啸,抽打着相拥的二人。李白的背影在漫天雪幕中显得无比高大,亦无比孤绝悲怆。每一步,都似负着千钧绝望。
人群默然分道。所有目光皆聚焦于此——一个如血战归来的伤者,气息微茫;一个如守护至宝的疯魔,戾气冲天。窃语如疫蔓延: “那是杜子美?怎会……” “胸前是血!在号舍里吐了?” “李翰林那眼神……骇人……” “杜子美究竟写了何物,竟至如此?” “嘘……噤声!看那边……”
隐晦目光所及,贡院侧门阴影处,一皂隶服饰、眼神阴鸷的精瘦身影,正死死盯着李白离去方向。他飞速记下几笔,随即如鬼魅悄失于风雪中,直向宰相府所在的平康坊而去。
风雪更骤。崇仁坊小院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已在眼前。 李白怀抱冰冷身躯,一步步迈过门槛。 他知道,风暴未止。 子美呕心沥血、以命书写的投枪,已破空而出。 而他李太白,退路已绝。 这方陋院,将是他们对抗无尽深渊的最后壁垒。
他将杜甫轻放于冰冷床榻,凝视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与襟前刺目的红,手因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剧烈颤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向土墙!
皮破骨现,鲜血淋漓! 剧痛刺入脑中,换得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冰寒带腥的空气,眼中只剩焚尽一切的决绝。
李林甫……安禄山…… 尔等最好祈望子平安无事! 否则…… 我李太白定以此剑,——
染红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