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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了血的考卷

醉眠秋共被

贡院深处,狭窄的号舍如同冰窖。寒风从石缝、门隙中无孔不入地钻入,砭人肌骨。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无情的寒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杜甫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袍,却依然无法抑制身体深处一阵紧过一阵的寒意。

他伏在冰冷的案上,笔尖悬在策论卷纸的最后一段上方,凝聚着最后的气力。胸肺间如同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沉重的阻力。喉咙里更是痒得难以忍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羽毛在轻轻搔刮。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杜甫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剧烈佝偻,几乎要扑倒在案上。指缝间,传来温热而粘稠的触感,伴随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铁锈腥甜!

血!

他摊开手掌,一小滩刺目的猩红赫然印在掌心,如同雪地上绽开的妖异之花!几点更小的血沫,甚至溅落在了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策论卷纸上,在“养痈遗患”四个力透纸背的字旁,洇开几朵小小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红梅!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杜甫!不是因为咳血本身——这在前世颠沛流离中早已是常客——而是因为此刻!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在这凝聚了他所有心血、所有预警的考卷上!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块布巾(本是用来擦笔的,此刻也顾不上了),拼命擦拭着掌心的血污,又用干净的一角,极其小心、又无比绝望地去蘸卷纸上那几点血渍。然而,墨迹未干,血渍已渗,越擦越是晕开一片狼藉的暗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横亘在那些呕心沥血的文字旁边!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杜甫。身体如坠冰窟,比这号舍的寒风更冷。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孤注一掷,难道就要毁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上,毁在这几点污秽的血渍上吗?视线因剧烈的咳嗽和绝望而模糊,他仿佛看到李林甫阴鸷的冷笑,看到安禄山狰狞的面孔,看到李白在贡院外风雪中焦灼等待的身影……那身影,最终是否会等来他的又一次失败,又一次无声无息的消失?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袭来,比刚才更甚!他不得不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石凳上,用布巾死死捂住嘴,压抑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令人窒息的咳喘。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咳出的血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狼狈不堪。

不行!不能放弃!

一个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顽强地亮起。

太白兄……还在外面等着!

这卷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豺狼的箭!

这点血……这点病……算得了什么!

杜甫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个被遗忘在脚边的、李白塞给他的姜茶皮囊。皮囊已经冰冷,但他不管不顾,拔开塞子,仰头将里面仅剩的、冰冷的液体狠狠灌入口中!那冰冷的辛辣感如同刀子划过喉咙,却奇迹般地暂时压下了那剧烈的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卷纸上那团刺眼的污渍和旁边力透纸背的“养痈遗患”四字。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再次提起笔,蘸饱了浓得发黑的墨汁。手腕因虚弱而颤抖,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没有试图去掩盖那片污渍。

而是将笔尖,稳稳地落在了那团污渍的旁边,就在“养痈遗患”四字之侧!

然后,他运笔如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在那片象征着病弱、狼狈与不祥的血污之旁,再次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四个力透纸背、如同泣血控诉的大字——

养痈遗患!

新的墨迹覆盖了部分晕开的血渍,将那四个字映衬得更加森然、更加触目惊心!那团污浊的血迹,不再仅仅是狼狈的证明,反而像是一枚染血的印章,一枚以生命为代价烙下的、不容忽视的警示符!它无声地诉说着书写者的痛苦、坚持,以及那字字泣血的警告是何等的沉重与真实!

写完这四个字,杜甫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冰冷的石凳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但他看着卷纸上那新旧墨迹与血污交织的景象,嘴角却缓缓扯出一个苍白而冰冷的弧度。

李林甫,安禄山……

你们看吧!

这就是我杜子美,用命写下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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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之外,风雪更急。

李白如同一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雕像,依旧伫立在原地,玄色的大氅已变成了白色。他目光如炬,穿透漫天风雪和攒动的人群,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贡院大门。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几声刻意拔高的惊呼:

“快看!那是……李翰林?!”

“谪仙人李白?!他不是……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怎会在此?”

“天啊!真的是他!风采依旧!不,更添沧桑了!”

声音清晰地传入李白耳中。他眉头猛地一拧!糟了!还是被认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想拉低风帽,但已经晚了。数道目光,带着好奇、仰慕、探究,甚至还有几道如同毒蛇般阴冷锐利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长安城的水,太深了!李林甫的耳目,遍布各处!他李白重返长安的消息,恐怕此刻已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正迅速传向某些不愿他知道的人耳中!

李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腊月的风雪更甚!他暴露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林甫的目光很可能会更快地投向这里,投向贡院,投向……正在里面搏命的子美!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警戒线走来。那人穿着六品武官的青色常服,腰悬佩剑,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神情。

高适!

李白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高适走到警戒线外,隔着兵士,目光先是落在李白那被风雪覆盖却依然难掩锋芒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诧:“太白兄?真的是你!你……何时回的长安?怎会在此?” 他的目光随即扫向贡院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探究,“莫非……是在等杜贤弟?”

李白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高适的出现,比任何人的围观都更让他警惕!前世那冰冷的“沉默”如同梦魇般在眼前闪现。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是来探听消息?还是……别有所图?

“达夫?”李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一丝疏离,他强迫自己松开按剑的手,脸上挤出一个看不出多少温度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高适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风雪甚大,达夫不在衙署,也有雅兴来贡院观瞻?”

他没有回答高适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身体微微侧移,看似无意,实则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更能阻挡高适视线投向贡院大门的位置。

高适似乎没料到李白会是这种反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公务途径,听闻贡院外聚集甚众,过来看看有无需要维持秩序之处。不想竟遇故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白肩头的厚厚积雪,语气带着试探,“太白兄在此久候,看来对杜贤弟……期许甚深啊?”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高适话里有话!“期许甚深”……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自己对子美科考的关注程度?这背后,是否有李林甫的影子?

风雪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冰冷刺骨。贡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漫天风雪中,如同隔绝生死的巨兽之口,沉默而冰冷。门内,是杜甫呕心沥血、以病弱之躯掷出的染血投枪;门外,是李白在暴露行踪后,面对故友(?)的试探和无数暗藏危机的目光,如同孤狼般守护在风雪中,寸步不让!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与无声的惊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交卷的钟声,如同命运的宣判,随时可能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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