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长安城笼罩在年关将近的喧嚣与一股无形的肃杀之中。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门外,黑压压的士子队伍排成长龙,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雾霭。人人脸上都交织着希冀、紧张,以及一丝被无形巨网笼罩的惶惑。李林甫“野无遗贤”的余威尚在,谁也不知道,今年的龙门,为谁而开,又为谁而闭。
杜甫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站在队伍中段。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他怀中紧紧抱着装有笔墨、干粮和那盏李白特意寻来的、灯油加倍的厚壁风灯的考篮。不同于周围许多士子因寒冷或紧张而瑟缩的身形,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深潭,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子美!”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杜甫循声望去,只见李白奋力挤开人群,来到警戒线外。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风帽下露出的脸庞,此刻没有丝毫平日的疏狂,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他手中提着一个用厚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食盒。
“拿着!”李白不由分说地将食盒塞进杜甫怀里,隔着警戒的兵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新蒸的黍米糕,最顶饿!还有滚热的姜茶,灌在皮囊里,贴身放着暖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贡院门口那些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监门官和巡场卫兵,目光如同鹰隼般警惕。
“太白兄……”杜甫心中一暖,喉头有些发哽。他能感受到那食盒沉甸甸的分量和透出的暖意,更感受到李白目光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守护。
“记住!”李白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越过那无形的界线,眼神死死锁住杜甫,“心要定!笔要稳!所见所闻,皆可入题,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锋芒在骨,不在皮!留得青山在!明白吗?” 那“留得青山在”五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前世的教训和今生的血泪!
杜甫用力点头,迎着李白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看透的目光:“放心!我……省得!” 他知道李白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按捺不住激愤,在策论中过于直指安禄山,引火烧身。他必须将那份洞察与预警,包裹在看似符合“圣人之道”、符合“朝廷法度”的论述之中。
“进去吧!”李白猛地后退一步,脸上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我在外面等你!一步也不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贡院门口那些或明或暗的、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眼睛,心中警铃从未如此尖锐。李林甫的爪牙,必然混迹其中!他必须守在这里,成为子美在风暴中心唯一的锚点!
沉重的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李白那道令人心安的视线。一股混合着陈年墨味、霉味和冰冷石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杜甫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考篮的提梁,随着人流,沉默地走向自己被分配的狭窄号舍。
号舍如同冰冷的石棺,仅容一桌一凳。四壁萧然,寒风从缝隙中钻入,砭人肌骨。杜甫迅速铺开笔墨纸砚,将风灯点亮,又将李白给的食盒和姜茶皮囊小心放在脚边。那皮囊紧贴着腿侧,传来阵阵暖意,仿佛带着李白掌心的温度。
开考的钟声敲响,浑厚而悠长,在空旷的考场上空回荡,如同命运的号角。
试题发下。杜甫屏住呼吸,展开卷纸。目光首先落在最重要的策论题目上——
《问:王者之政,德刑并用。然则德教为本,刑罚为末,当何以明之?论今之治道得失,兼陈安边靖藩之策》。
德刑、治道、安边、靖藩!
杜甫的心脏猛地一跳!这题目……看似四平八稳,紧扣“王者之政”,实则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当下最敏感的神经!尤其“安边靖藩”四字,几乎就是在问如何应对安禄山这样的庞然大物!
李林甫!这必然是李林甫的手笔!他想看什么?想看士子们如何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还是想看看谁不知死活,敢于触碰他精心维护的藩镇“平衡”?
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瞬间勒紧了杜甫的头脑!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摸向腿侧的姜茶皮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李白在雪中舞剑的身影,闪过他低沉而有力的叮嘱:“锋芒在骨,不在皮!”
再睁开眼时,杜甫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恐惧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急于落笔。而是拿起墨锭,在粗糙的砚台上,缓慢而用力地研磨着。墨汁浓黑如漆,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这研磨的过程,如同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也是在积蓄那足以穿透迷雾的锋芒。
炭盆里的火舌微弱地舔舐着空气,风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杜甫凝神思索的、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他提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洁白的卷纸之上,微微颤抖。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前世黎民的血泪,破碎的山河……
李林甫阴鸷的目光,安禄山狞笑的嘴脸……
李白在贡院外风雪中守候的身影,那句“一步也不离开”的承诺……
最终,所有的激愤、预警、沉痛,都被强行压制、淬炼、包裹。杜甫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而深邃,如同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鹰隼。他落笔了。
开篇,他并未直接触及藩镇,而是引经据典,从《尚书》的“明德慎罚”到《论语》的“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洋洋洒洒,论述德教为本、刑罚为辅的“王者正道”。文辞雅正,逻辑严密,字字句句都符合朝廷宣扬的“圣人之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笔锋在论述“今之治道得失”时,悄然一转。他并未明言权臣当道、藩镇坐大,而是巧妙地借古讽今:
“昔周室东迁,诸侯力政,非王纲不振,实德教不修,礼乐崩坏,以致尾大不掉……”
“汉武穷兵黩武,虽拓边万里,然府库空虚,黎元凋敝,此重刑(兵)轻德之弊也……”
他引用了大量史实,将“德教不修”与“藩镇割据”、“穷兵黩武”与“民生凋敝”之间的因果关系,论述得鞭辟入里,令人警醒。字里行间,虽然没有一个“安禄山”,没有一句“李林甫”,但那指向当下弊政的锋芒,已如藏在锦缎下的匕首,寒光隐现!
论述到关键的“安边靖藩之策”时,杜甫的笔锋变得更加沉雄有力。他不再引古,而是直指核心:
“安边之道,首在固本!本者,民心也,仓廪也,府兵之制也!”
“今府兵弛坏,边军坐大,权归节帅,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宜复府兵之制,强干弱枝,使兵不识将,将不专兵!”
“更须慎选节帅,非唯勇略,尤重忠谨仁德!当明察暗访,考其治绩,观其部伍,察其财赋!若有骄横跋扈、收揽人心、积蓄甲兵、交通外藩者,纵有微功,亦当早图之,断不可养痈遗患!”
“至于靖藩,当以德绥,以威慑,以利导,分其权柄,削其羽翼,严其监察,使其不敢生异心,不能生异心!”
“养痈遗患”、“不敢生异心,不能生异心”!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稍有政治嗅觉的人,谁能不联想到那位坐拥三镇、骄横跋扈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杜甫写到这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冰凉一片。他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阴冷的眼睛,正透过号舍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那是李林甫的眼睛!是安禄山的眼睛!
他停下笔,拿起旁边的姜茶皮囊,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瞬间点燃了他胸中不屈的火焰!他想起李白在院中雪地上舞剑的身影,想起那句“锋芒在骨,不在皮”!
他再次提笔,笔走龙蛇,字字千钧:
“夫德刑并用,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然德教不修,则刑罚愈酷而民心愈离;藩镇不靖,则边患愈炽而国本愈摇!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伏惟陛下,明察秋毫,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固国本,则天下归心,四夷宾服,何愁边患不靖,藩镇不平?”
最后一段,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笔锋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悲怆的呐喊和孤臣孽子的赤诚!他将所有惊世的预警、泣血的忠告,都包裹在“修德政”、“固国本”、“亲贤臣远小人”这些看似老生常谈、实则直指核心的谏言之中!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甫放下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风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也映着那份摊开在桌上的、凝聚了他两世血泪与智慧、在龙潭虎穴中奋力掷出的——投枪与匕首!
贡院之外,风雪更大了。李白裹紧大氅,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警戒线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朱漆大门。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寒气侵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他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墙,看到号舍中那个清瘦的身影,看到他紧蹙的眉头,看到他挥毫的决绝。
“子美……”李白在心中无声地默念,握紧了袖中冰冷的剑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别怕……写吧!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说出来!”
“天塌下来……有我在外面替你顶着!”
“李林甫也好,安禄山也罢……想动你,先问过我李太白的剑!”
寒风卷着雪粒,在空旷的贡院广场上呼啸盘旋。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笔锋与权谋之间,在号舍之内与风雪之外,激烈地展开。而那张承载着惊世预警的考卷,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桌上,等待着它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