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灰暗而沉重。铅云低垂,压着鳞次栉比的屋宇,也压在每一个心怀希冀又饱含忧虑的士子心头。不同于前世初入长安时的茫然与困顿,这一次,杜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李白寸步不离的守护,赁下了崇仁坊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中积雪未融,几株枯树伸展着遒劲的枝桠。简陋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并非新奇的乐府歌行,而是厚重的经史典籍、前代策论范文、以及本朝历年科考的邸报抄录。
杜甫端坐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青松。他手中握着一卷《春秋左传》,目光沉凝,逐字逐句地推敲着微言大义。烛火跳跃,映着他清癯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前世被李林甫“野无遗贤”榜无情黜落的屈辱与愤懑,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他必须争分夺秒!必须抢在李林甫那张精心编织的巨网彻底收紧之前,挤过那道窄门!
“子美,歇歇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盏温热的、散发着清香的菊花茶轻轻放在杜甫手边。李白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后。他换下了平日张扬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的棉袍,长发随意束起,少了几分谪仙的飘逸,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他目光落在杜甫案头那密密麻麻的批注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无妨,”杜甫头也未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目光依旧胶着在书卷上,“《策林》尚有数卷未阅,前年进士科策问题目,其论‘均田制弛坏之弊’,答得太过空泛,需得再寻些实证……”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留下浅浅的印痕,仿佛要将那些关乎国运民生的答案刻进骨髓。
李白没有离开。他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拿起杜甫放在一旁的一卷《臣轨》(武周时期编纂的官箴书,李林甫常以此标榜自己),随手翻着,眼神却不时飘向那个伏案苦读的身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杜甫过于单薄的肩背,那紧绷的姿态,那全神贯注中透出的巨大压力,让李白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知道子美在搏什么。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锦绣前程。他搏的,是一个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能发出更大一点声音的位置!哪怕只是微末小吏,只要身在体制之内,能接触到邸报,能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议论,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传递出一丝警讯,影响一两个关键的人!这想法近乎悲壮,却又是他们在漩涡中心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嘿!”李白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他扬了扬手中的《臣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这李老贼,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倒要天下臣工都来做这‘忠正廉明’的楷模?这书读着,比那最烈的烧刀子还烧心窝子!” 他想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室内令人窒息的压力。
杜甫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李白。烛光下,李白的笑容依旧明亮,但那明亮之下,杜甫清晰地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守护幼兽般的紧张。他心中微暖,也牵起一丝疲惫的笑意:“太白兄说的是。只是……科场之上,有时明知是鸩酒,也得强饮几口。” 语气中的无奈与自嘲,让李白的心更疼了几分。
“那也不能饮得太急!”李白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不由分说地抽走杜甫手中的书卷,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无比轻柔,“看看你这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走走走,陪我去院里透口气,练趟剑!活动活动筋骨,脑子才转得快!”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杜甫冰凉的手。
杜甫拗不过他,只得起身。院中寒气扑面,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李白已抽出随身佩剑,剑光在雪地映照下,如一泓秋水。他没有吟诗,也没有舞出多么华丽的招式,只是将一套最基础的剑术,一招一式,缓慢而清晰地演练着,剑风带动着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子美,看好了,”李白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朗,“剑之道,不在其锋,而在其势!蓄势待发,引而不发,方能一击中的!科场如战场,死记硬背是盾,融会贯通是甲,而真正破题的锋芒……”他手腕一抖,剑尖倏然刺出,精准地点中一片飘落的枯叶,将其钉在树干上,“在于审时度势,直指要害!”
杜甫站在廊下,看着李白在雪地中腾挪的身影,听着他那看似论剑、实则论道的言语,胸中积压的烦闷似乎被那清冷的剑风吹散了不少。他明白李白的苦心。太白兄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不必钻牛角尖,要懂得在规矩中寻找破局的“势”和“要害”。
回到书房,炭火更暖了些。李白不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杜甫写过的策论草稿,认真地看着。他虽不屑八股,但才情眼界毕竟摆在那里,偶尔指出一两处典故引用不够精准,或者论据稍显薄弱的地方,总能一针见血。
夜深了。杜甫依旧伏案疾书,模拟着策论的破题。题目是“论藩镇节度使之利弊”。这题目在前世此时或许尚显空泛,但在杜甫和李白眼中,却如同指向安禄山的利剑!杜甫的笔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要将“范阳必反”四个字直接写上去!
“子美。”李白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杜甫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杜甫执笔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量,也阻止了他那过于直白的笔锋。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题目,眼神锐利如鹰隼。
“锋芒……要藏。”李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节度使权重,易生尾大不掉之患,宜分其权、削其势、重其责、严其察……’ 如此立论,引古证今,足矣。有些话,现在说,是找死。待你金榜题名,立于朝堂,再……”他没有说完,只是按着杜甫手背的手指,微微用力,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绝。
杜甫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激愤被强行压下。他抬头看向李白,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痛恨、同样的隐忍,以及一种更深的、为长远计谋的智慧。他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落笔,笔锋收敛,字字句句却更加沉雄有力,引经据典,直指节度使制度的核心弊端,虽未明言安禄山,但那字里行间敲响的警钟,已足够振聋发聩!
李白看着杜甫笔下流淌出的、兼具锋芒与沉稳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他默默地为杜甫研墨,动作细致而专注。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奋笔疾书,一个默默守护,如同在无边暗夜里,共同守护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
窗外,长安的冬夜,风雪似乎更紧了。李林甫的阴影如同巨大的蝠翼,笼罩着这座帝国的都城。科举的号角即将吹响,那不仅仅是一场文墨的较量,更是一场在巨兽眼皮底下、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博弈。
杜甫蘸饱了墨,再次落笔。这一次,他的眼神无比清明而坚定。
前世的屈辱,今生的预警,挚友的守护,家国的安危……
所有的重量,都凝聚在这方寸笔尖。
他必须赢下这场提前到来的战斗!为了自己,为了太白兄,更为了那个在历史拐点前,尚有一线希望被扭转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