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十隐居地的暖阳与诗酒，终究被现实的寒风吹散。当那句带着宽慰的“来日方长”再次从杜甫唇间滑出时，李白的心脏如同被冰锥瞬间贯穿！
初冬清晨，薄雾笼罩宋州城外驿站。杜甫已收拾好行囊，立于简陋马车旁。身形清瘦，眼神却比前世多了沉静的决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太白兄，”杜甫转身，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此间事了，我需回长安了。家小生计待理。你且在此盘桓，待我安顿……”他顿了顿，脸上挤出宽慰的笑，那句前世最终成谶的话，脱口而出：“来日方长，总有再见之时。”
“来日方长”！
四字如淬毒钢针，狠狠刺入李白耳膜！前世诀别的画面轰然炸开——同样的驿站，同样的身影，同样的宽慰……然后呢？烽火连天，音信断绝，是夜郎冷月下无尽的悔恨与死讯！
没有来日方长！
只有天人永隔的锥痛！
只有“只道是寻常”的刻骨遗恨！
冰冷的恐惧如潮水灭顶！他仿佛看到命运之手狞笑着，正将杜甫推向长安那虎狼环伺的漩涡！李林甫！那张着血盆大口的“野无遗贤”罗网！前世子美在长安的困顿潦倒、饱受排挤的辛酸，在脑中疯狂闪现！
“不——！”一声撕裂般的嘶吼从李白胸腔迸发！惊得寒鸦扑棱飞起！
杜甫愕然后退半步。只见李白脸色煞白，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恐惧与痛楚！那恐惧如此浓烈，仿佛预见了灭顶之灾！
李白一步抢上，双手铁钳般抓住杜甫双臂！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他死死盯着杜甫的眼睛，胸膛剧震，声音嘶哑如泣血：
“来日方长？子美！没有来日方长！”
“长安是龙潭虎穴！是李林甫张开的血口！他容不下你！容不下任何真贤才！”
“你可知那‘野无遗贤’榜下，埋着多少寒门血泪？！你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吼出最后四字，眼中血丝密布。
李白话语中对长安危局精准到可怕的洞悉，彻底震住了杜甫！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饱含恐惧与痛楚的眼眸——那分明是亲历惨剧的眼神！一股暖流混杂酸楚冲上眼眶。太白兄……竟如此恐惧失去他！源于前世那无法弥补的遗憾！
“太白兄，”杜甫声音哽咽，反手用力握住李白冰凉颤抖的手，“我知道！我全知道！李林甫的阴谋，长安的险恶，我比你更清楚！”眼神锐利如刀，“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回去！必须提前回去！”
他迎着李白惊痛的目光，斩钉截铁：
“前世蹉跎，坐困愁城，终至家国倾覆！今生天赐机缘，岂能重蹈覆辙？！”
“我回去，非为求他李林甫的功名！是要在风暴来临前，于漩涡中心，尽我所能！”
“结交志士，传递警讯，哪怕只在朝堂发出最微弱的声音，也要为那滔天巨浪，垒起一道必须存在的堤坝！纵粉身碎骨，亦绝不坐以待毙！”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寒雾中回荡。
李白看着杜甫眼中那燃烧的、近乎自焚的火焰，听着那毫无退路的宣言，心如重锤猛击！他明白了！子美是去赴一场明知必败的死局！只为那渺茫的希望，甘入熔炉！
巨大的心痛与更强烈的守护欲火山般爆发！他猛地将杜甫死死拥入怀中！力量之大，几乎要将人揉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奔向深渊！
“好！好！好！”李白嘶哑着连吼三声，滚烫的泪汹涌而出，滴落杜甫颈间，“我的傻贤弟！你要做扑火的飞蛾，填海的精卫……好！好得很！”
他猛地松开，双手捧住杜甫苍白的脸，逼他直视自己泪光闪烁却同样决绝的眼：
“你去！我陪你！”
“长安龙潭虎穴？我李太白陪你闯！”
“李林甫豺狼当道？我的笔，我的剑，陪你斗！”
“你要在漩涡垒堤坝？我李太白就是第一块基石！要碎，一起碎！”话语铿锵，带着生死相随的豪迈：
“什么‘来日方长’！今生今世，你去哪，我去哪！天上地下，刀山火海，我李太白跟定你杜子美！休想再撇下我！”
吼罢，他根本不给杜甫反应的机会，猛地转身对惊呆的车夫仆从吼道：
“愣着作甚！牵我的马来！行囊搬上子美的车！”
他大步流星走向马车，利落地塞入自己的包裹，一把掀开车帘，对僵立原地、泪眼震惊的杜甫伸出手。脸上笑容洗尽铅华，纯粹灿烂，在晨光中耀眼如破云朝阳：
“子美贤弟，还不上车？此去长安——”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断宿命、并肩迎战的万丈豪情，响彻驿站：
“你我同行！”
杜甫看着那只伸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那毫无阴霾的坚定笑容，看着那双盛满星辰与自己倒影的眼眸……千言万语化作滚烫热泪。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坚定地、牢牢地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
指尖相触，暖流瞬间传递。
李白用力一握，将人拉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寒雾。
车轮辚辚，碾过覆霜官道，义无反顾驶向暗流汹涌的长安。
车内狭小，两人并肩，膝盖相抵。方才的惊心动魄与生死相随，让气氛凝滞又紧密相连。
杜甫低头，泪水无声滑落。非是悲伤，而是冲击、感动与不再孤军奋战的释然。那只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
他抬头，撞进李白近在咫尺的、满是心疼与温柔笑意的眼眸。
“傻贤弟，”李白声音低哑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哭什么？嫌为兄碍事，拖累你运筹帷幄？”
这调侃的温柔击溃心防。杜甫哽咽：“……长安太险……你不该……”
“不该？”李白挑眉假怒，又化开宠溺笑意。他伸出手臂，自然地将杜甫揽入怀中，让他头靠在自己肩头，下巴轻蹭他额发。低沉坚定的声音如同誓言在耳边响起：
“子美，听好。”
“前世你总说我‘飞扬跋扈’，‘空度日’，锋芒太露……”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一世……”
李白收紧手臂，将人拥得更紧，声音带着沧桑后的通透与无悔：
“这一世，我的锋芒，我的剑，我的笔，我的命……”
“都只为你收敛，也只为你——出鞘！”
“长安再险，有你在处，便是吾乡。记住了吗？我的……子美贤弟？”
杜甫靠在李白温热的颈窝，听着沉稳心跳，感受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前路凶险，李林甫如巨兽盘踞。但此刻，在这颠簸的车厢，这坚定的怀抱中，恐惧与孤独尽散。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嘴角却扬起安心依恋的弧度。他轻轻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李白心口呢喃出今生最郑重的回应：
“嗯……记住了，太白兄。”
“我们……一起。”
车轮滚滚，碾过前尘遗恨，载着两颗紧相依偎、誓同生死的灵魂，驶向风云将起的帝都。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飘零孤蓬。
而是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
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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