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晨鸟啁啾,熹微的晨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客栈简陋的床榻上。杜甫是被热醒的。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坦白与相认,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巨大的情感宣泄后,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虚脱。他不知何时在李白怀中沉沉睡去,只记得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隔绝了前世所有的风雨飘摇。
此刻,他发现自己像个蚕蛹般,被那床并不厚实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个头顶。而李白……杜甫微微侧头,发现李白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只搭着被子的一个小角。他正睁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双星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醒了?”李白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而温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杜甫脸上瞬间腾起一片热意,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却发现被子被自己裹得太紧,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带着刚睡醒迷茫和赧然的眼睛。这窘迫的模样惹得李白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发出愉悦的震动。他伸出手,带着宠溺的笑意,轻轻拽了拽被角:“子美贤弟,这被子……可否分愚兄些许?秋晨寒凉啊。”
杜甫这才意识到自己“霸占”了几乎整条被子,耳根更红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松开一些。李白顺势将被子拉过,却并未盖严实,而是侧过身,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穿过杜甫的颈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杜甫的后背,隔着单薄的里衣,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还冷么?”李白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杜甫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他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李白带着清新皂角气息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不需要言语,这相拥的姿势,这肌肤相贴的暖意,便是对昨夜所有誓言最无声、也最坚实的印证。前世“醉眠秋共被”是偶然的豪情,今生这“共被”醒来后的相拥,却是心照不宣的归宿与甜蜜。
两人又静静依偎了片刻,直到阳光彻底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走,”李白轻轻拍了拍杜甫的背,眼中闪烁着如少年般明亮的光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今日,带你去寻个故人!”
城北,熟悉的篱笆小院,熟悉的苍耳挂满衣襟。范十居士依旧那般疏朗豁达,见到联袂而来的李白和杜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太白!子美!稀客!稀客!快请进!” 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熟稔与……亲密?仿佛昨夜之后,有什么无形的壁垒彻底消融了。
依旧是那张朴素的石桌,依旧是自酿的浊酒,几碟山野小菜。三人围坐,谈天说地,气氛融洽。李白兴致极高,谈锋甚健,从名山大川谈到朝堂轶闻,妙语连珠,引得范十抚掌大笑。
酒至半酣,李白诗兴勃发。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负手而立,仰望着秋日高远的蓝天。清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袖,衣袂飘飘,当真宛如谪仙临世。
“范兄!且听我新得一首!” 他朗声吟道,声音清越,穿透林间,正是那首《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
“雁度秋色远,日静无云时。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
诗句奔涌而出,豪情逸兴,酣畅淋漓。他描绘着寻访的乐趣,范十的疏狂,山野的闲适,美酒的醉人……字字珠玑,气象万千。范十听得如痴如醉,连连拍案叫绝:“好!好个‘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太白风采,更胜往昔!”
杜甫也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李白在阳光下挥洒才情的背影,听着那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诗句,眼中带着欣赏,带着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然而,当李白吟诵完毕,豪饮一大碗酒,与范十相视大笑时,杜甫却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一下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碟子里一块煮得软烂的茭白。那笑意淡去了,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委屈,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了上来。
一百多字啊……
他默默地在心里数着。
写秋色,写客心,写范兄,写苍耳,写酒席,写霜梨……
写尽了风流谑浪……
却……
一个字也没提我杜子美!
这念头一起,前世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次同游,李白也是这般才情横溢,写范十,写风景,写美酒……洋洋洒洒,酣畅淋漓,却将他这个同行的挚友,忘在了诗篇之外。当时那份被忽略的失落和隐隐的酸涩,此刻竟如此清晰地重现了。虽然明知李白绝非有意,虽然此刻心境与前世已大不相同,但这微妙的“历史重演”,还是让杜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范十正欲再赞,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顺着杜甫低垂的目光看去,只见杜甫手中的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块可怜的茭白,都快戳成泥了。他心中了然,这位沉郁的杜贤弟,怕是有些失落了。他正想开口打趣两句,缓和气氛。
“子美。”
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响起。
李白不知何时已回到了石桌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杜甫身侧,微微倾身。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吟诗时的豪放不羁,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和温柔,如同两泓深邃的潭水,清晰地映着杜甫低垂的侧脸和那微微抿起的嘴角。
杜甫被这近在咫尺的呼唤和目光惊得抬起头,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失落与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入了李白眼中。
李白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抚平那点委屈的冲动。他看到了!他读懂了!这傻贤弟,竟在为这个吃味!
李白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宠溺的弧度,他没有点破杜甫的小心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杜甫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俯下身,在杜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低语:“贤弟莫急,好诗……当压轴才是。”
杜甫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和低语弄得耳根发热,刚想说什么,李白却已直起身,转向一脸好奇探究的范十,朗声道:“范兄!有酒岂能无诗?子美在此,岂能让他空手而归?方才那首,不过是抛砖引玉!看我为子美……再赋一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杜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只为一人而燃的璀璨光芒。他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融融暖意,只为眼前之人: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开头化用杜甫原句,点出羁旅)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笔锋一转,写尽李白自己前世的疏狂不羁)
“逢君宿心亲,意气倾九州。” (关键转折!直抒胸臆!“逢君”点明相遇,“宿心亲”道尽前世今生的宿命亲近,“意气倾九州”写尽杜甫的格局气魄!)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盛赞杜甫诗才,比前世更直白热烈!)
“所贵金茎露,愿得常相亲。” (点睛之笔!“金茎露”喻指珍贵情谊,“常相亲”是李白今生最直白的守护誓言!)
最后两句,李白吟得尤其缓慢而清晰,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杜甫脸上,那眼神中的炽热与坚定,如同最滚烫的誓言,穿透了所有时空的阻隔。
杜甫彻底呆住了!
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石桌上。
他怔怔地看着李白,看着那双只为他一人的盛满星辰的眼眸,听着那字字句句为他而吟的诗篇……尤其是“逢君宿心亲”、“所贵金茎露,愿得常相亲”!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当着范十的面,用最风雅的方式,向他许下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前世的失落与委屈,瞬间被这滚烫的、直白的、只为他一人的诗情冲击得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羞赧席卷全身,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好!好一个‘逢君宿心亲’!好一个‘愿得常相亲’!”范十虽不明其中所有深意,却也被诗中真挚浓烈的情谊所打动,抚掌大笑,连连赞叹,“太白此诗,情真意切,更胜前篇!子美贤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哈哈!”
李白也朗声大笑,眼中满是得意与满足。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拿起杜甫掉在桌上的筷子,塞回他手中,顺势将杜甫面前的酒碗也斟满,然后用自己的碗,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和宣告意味,重重地碰在杜甫的碗沿上!
“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秋日的庭院里回荡。
“子美贤弟,”李白的声音带着酒意,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心意相通的畅快,“此酒,为知己饮!为‘常相亲’饮!干!”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豪情万丈。
杜甫看着李白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那被酒水润泽后更显光亮的唇,再看看自己碗中晃动的酒液,映着自己通红的脸。方才那点委屈早已被巨大的甜蜜和羞赧取代。他端起碗,在李白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在范十爽朗的笑声中,也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却烧得他眼眶发热,心头滚烫。
放下酒碗,杜甫借着酒意,微微倾身靠近李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醉意和撒娇意味的声音,轻轻哼道:
“青莲居士……忒小气。一百多个字……才换得……二十个字提我……”
虽是抱怨,那语气里的甜腻和满足,却几乎要溢出来。
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洪亮快意的大笑,那笑声震得树梢的秋叶都簌簌作响。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又霸道地揉了揉杜甫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傻贤弟!这二十字,字字千金!抵得过万语千言!”
因为那是我李太白,今生今世,只为你杜子美一人,写下的,永不背弃的诺言!
阳光正好,酒香正浓。范十看着眼前这对挚友——一个笑得疏狂如烈日,一个羞赧如新月,彼此间的眼神流转,默契亲昵得仿佛容不下第三人。他笑着摇摇头,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
这秋日,这酒,这人,当真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