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的小院,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长安城冬夜的酷寒。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角落里炭盆里微弱的红光,徒劳地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寒意,映照着土墙上两道拉长、摇曳的巨大黑影。
杜甫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压着两人所有的被褥和李白那件沾满雪泥的玄色大氅,却依然在无意识地打着寒颤。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和痛苦的痉挛。额头滚烫,汗水浸湿了散乱的鬓发,黏在青紫的肿胀处,更显触目惊心。嘴角残留的血迹已被李白用温水小心擦去,但那身染血的青袍尚未及更换,刺目的暗红如同不祥的烙印,灼烧着李白的眼睛。
“水……冷……” 昏迷中的杜甫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
“子美!我在!我在!” 李白跪坐在炕沿,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回应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他紧紧握着杜甫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滚烫的掌心温度传递过去,却感觉那指尖的寒意如同毒蛇,正一点点吞噬着希望。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拧干布巾,敷在杜甫滚烫的额头上,冰冷的布巾瞬间被灼热蒸腾起丝丝白气。
“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 李白猛地抬头,对着空荡冰冷的屋子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赤红的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焦灼和滔天的怒火!他早已派了唯一的老仆拿着他仅剩的值钱玉佩去请最近的郎中,可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颤抖着手,再次探向杜甫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几乎感觉不到。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前世杜甫病逝孤舟的惨烈画面,与眼前这张苍白痛苦的脸重叠在一起!
“不!子美!你不能!” 李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杜甫冰冷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滴落在杜甫紧闭的眼睑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你说过要一起斩荆棘!你说过要一起守这山河!你不能食言!不能丢下我!求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语无伦次地哀求、控诉、承诺: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考……不该让你回这吃人的长安……”
“子美……我的子美贤弟……你骂我,打我,怎样都好……别睡……”
“你若有事……我李太白……定要这长安城……鸡犬不留!让那些豺狼……统统给你陪葬!”
绝望的誓言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拍门声!
“李公子!李公子!开门!大夫请来了!” 老仆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板。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李白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猛地拉开沉重的门闩!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门外站着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仆,和一个背着沉重药箱、气喘吁吁、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快!快救他!” 李白一把抓住老郎中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老人拖倒,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吐血了!昏迷了!很烫!很冷!快!”
老郎中被他这疯魔般的状态和屋内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在李白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跌跌撞撞地冲到炕边。
诊脉、观气色、翻看眼睑、检查额头的伤处和胸前的血渍……老郎中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如何?!” 李白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仿佛随时会断裂。
老郎中收回手,看着李白那赤红如血、充满绝望与杀气的眼睛,心中惴惴,斟酌着词句:“这位公子……脉象浮紧而数,沉取无力,此乃风寒邪毒深陷,引动肺腑旧疾,兼之气血两亏,心力交瘁……额上外伤虽未伤骨,但风寒入脑亦是大患!这吐血……乃是内热炽盛,灼伤肺络所致!凶险!万分凶险啊!”
“少废话!救他!无论如何给我救活他!” 李白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襟,那力道几乎要将老人提离地面,眼中的疯狂让老郎中魂飞魄散,“需要什么药?千年人参?天山雪莲?我去抢!去偷!去把皇宫太医院搬空!说!快说!”
“李……李公子息怒!息怒!” 老郎中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道,“药……药有!只是寻常方剂!当务之急是退热、固本、止血、醒神!老朽这就开方!只是……” 他看了一眼杜甫那气若游丝的样子,艰难地补充道,“只是这位公子元气大伤,如同风中残烛……这药……只能吊命,能否熬过今晚……全看天命和他自己的意志了……”
“天命?!” 李白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冷笑,猛地松开老郎中,眼神如刀,仿佛要刺破这冰冷的天穹,“去他的天命!我李太白的兄弟,阎王爷也别想收!开方!煎药!快!”
老郎中不敢再言,哆嗦着飞快写下药方。李白一把夺过,看也不看,塞给老仆,又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和一串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珠(不知是何处得来),一股脑塞过去:“速去!拣最好的药!最快的火候!若误了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杀气让老仆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冲入风雪中。
老郎中开始施针,细长的银针颤抖着刺入杜甫的穴位。李白如同一尊煞神,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杜甫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强行灌注进去。每一次杜甫因施针而发出痛苦的微吟,都让李白的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
药终于煎好,浓黑粘稠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李白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杜甫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那单薄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灼烧着李白的胸膛。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又吹,试了又试,才颤抖着送到杜甫唇边。
“子美……乖……喝药……”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如同哄着最珍爱的孩子,“喝了药……就不疼了……就不冷了……”
药汁顺着唇缝流下,沾湿了衣襟,却难以喂入。李白心急如焚,眼中血丝更甚。他咬咬牙,自己含了一口苦涩滚烫的药汁,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用舌尖撬开杜甫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将那救命的药液渡了进去!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李白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渡药,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绝望的仪式。他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心跳,感受着他唇齿间滚烫的气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子美!为了我,活下去!
一碗药,喂得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汗水浸透了李白的内衫。他不敢放下杜甫,依旧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他,下巴抵着他滚烫的额头,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
“太白兄在……别怕……”
“我们说好的……一起……”
“撑下去……子美……求你了……”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风雪依旧呼号。老郎中在李白无声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地守着,不时施针、察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力起了作用,也许是那无休止的低语终于穿透了昏迷的屏障,怀中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极其轻微。
李白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杜甫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沾着未干泪痕的睫毛下,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空洞、迷茫,如同迷失在浓雾中的幼鹿,映着跳动的昏暗烛火,没有焦距。
“子……子美?!” 李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全身!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
杜甫的目光似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最终落在了李白那张沾满泪痕、写满狂喜与惊惧的憔悴脸庞上。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气音:
“太……白……”
这微弱的两个字,却如同天籁!如同划破无尽黑暗的第一缕曙光!
李白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之泪!他用力地、狠狠地将杜甫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的庆幸:
“我在!子美!我在!别怕!别怕!我们熬过来了!熬过来了!”
老郎中在一旁也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杜甫似乎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所有力气,眼神再次涣散开来,眼皮沉重地垂下,口中却发出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低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和深入骨髓的惊悸:
“血……考卷……李林甫……”
“安禄山……要反……渔阳……”
“烽火……太白……快走……危险……”
这些破碎的词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冰冷房间!
李白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子美醒了,但他意识深处,依旧是那场考场噩梦,依旧是那滔天的危机!他知道,身体的难关或许暂时熬过,但精神的惊涛和现实的杀机,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穿透紧闭的门窗,射向宰相府和平康坊的方向!那里,那张染血的考卷,此刻恐怕已经摆在了李林甫的案头!安禄山的密探,也定然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正在黑暗中窥伺!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再次陷入昏睡、却依旧眉头紧锁、呓语不断的杜甫,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森寒与决绝。
他轻轻抚平杜甫紧蹙的眉头,声音低沉如九幽寒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在杜甫耳边,如同誓言般响起:
“子美,睡吧。”
“血债,我来讨。”
“豺狼,我来杀。”
“这长安的天……要塌……”
李白的目光扫过炕头那柄静静躺着的、寒气四溢的青莲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笑意:
“我便用这剑,替你——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