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酒坛已空，豪言犹在。阳光驱散酒气，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薄纱——由前尘与试探织就。

“走！”李白一把揽住杜甫单薄的肩，动作看似豪迈，臂间力道却带着过于坚实的支撑，与前世随性截然不同。“既称知己，岂能困坐？当策马同游，踏遍东都！”

杜甫被他揽得一晃，身体本能微僵。这感觉……不像初识亲近，倒像怕他摔倒般的扶持？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李白。那双星眸笑意朗朗，似沉醉知己之乐。但杜甫敏锐捕捉到，那飞扬笑意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审视。

“固所愿也。”杜甫压下心头波澜，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带着初识该有的拘谨欣喜。他顺从地被半推半揽着下楼，融入洛阳喧嚣人潮。

街道繁华，行人如织。这本该心旷神怡，杜甫却只觉眼前光影微扭。眼前歌舞升平，与记忆中即将倾覆的炼狱无声交叠。

一阵凉风拂过，卷起尘土。杜甫下意识侧头，以袖掩口，喉间逸出一声短促轻咳。

就在这声轻咳响起的瞬间——揽在他肩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杜甫肩骨生疼！他愕然转头，正撞上李白骤然侧过来的脸。

方才还笑意飞扬的李白，脸色刹那褪去血色！眸中翻涌着赤裸惊惧与忧急，如同被利刃刺中要害！这眼神……绝非初识“知己”该有！

“子美？”李白声音带一丝压抑的变调，急切追问，“可是……受了风寒？还是……”他话卡喉间，目光如烙铁，紧锁杜甫脸上，似要穿透皮肉，看清肺腑。

杜甫心跳猛窒！这反应……太熟悉！熟悉得灵魂震颤！

“咳，无妨。”杜甫迅速垂眼，避开那灼人视线，声刻意放缓，“些许尘埃入喉罢了。李……翰林不必挂怀。”他硬生生咽回那声几欲脱口而出的“太白兄”，换了生疏敬称。

那声冰冷“李翰林”，像盆冷水。李白眼底惊悸瞬间冻结，被更深沉、混杂刺痛与探究欲的情绪取代。他缓缓松手，指尖似还残留杜甫肩胛过分清晰的嶙峋触感。

“无事便好。”李白声恢复表面清朗，只笑意未达眼底，染上一丝难言疲惫。他指向不远处，“看！白马寺佛塔！贤弟初至洛阳，不可不观！”

他重新迈步，脚步却微不可察慢了半步，目光如无形网，始终无声笼罩杜甫清瘦背影。那背影挺直，沉默如谜。

行至胡商酒肆，喧嚣乐声与脂粉香扑面。李白扬声，带刻意兴致：“贤弟快看！胡姬旋舞，金樽美酒，何等快意！不若进去再饮几杯？”目光却如鹰隼，紧锁杜甫神情。

杜甫脚步顿住。他看着酒肆门口妖娆胡姬与纵情豪客，眉头下意识深蹙，眼中掠过一丝难掩厌恶与忧色。

“声色犬马，终是浮沤泡影。”杜甫声不高，却带沉甸甸、近乎本能的责任感，“翰林诗才天纵，当寄情山水，挥毫天地，岂可沉湎此等虚妄？”语气中规劝之意，呼之欲出。

李白心弦被重重拨动！这口吻！这眼神深处忧患！像极诀别前夜，子美灯下那声沉重叹息！

“哈哈，贤弟所言极是！”李白朗笑，巧妙掩住内心震动，“浮华自当抛却！然天地之大，亦需清泉润喉。前面有家老店‘玉壶春’，清冽甘醇！走，为兄请你去尝鲜！”他再次伸手，此次只极克制地、带近乎试探的轻缓，拍了拍杜甫臂膀，似触碰易碎珍宝。

杜甫被他拍得肩头微沉。李白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爽朗笑容。但杜甫知道，那落臂力道，轻得近乎虚幻，带着令人心惊的珍重。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街头。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他们谈景致，论诗赋，表面看，是意气相投的知己同游。

然在那些寻常话语间隙，在目光短暂相接又迅速错开的瞬间——

李白会状似随意吟诵一句前世家喻户晓、但此刻绝无可能流传的诗句，眼角余光敏锐捕捉杜甫脸上丝毫波澜。

杜甫则会在李白谈及某些尚未显露獠牙的权贵或畅想仕途时，用平静却带穿透力的语气，隐晦指出其潜在危机，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沉重与了然。

一个过于熟稔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下，一个因对方咳嗽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一个因规劝而眼中闪过的复杂追忆……每一次细微异样，都如投石入湖，在对方灵魂深处激起更汹涌、更隐秘的狂澜。

李白看着身旁沉默行走的杜甫，阳光勾勒他清癯侧脸轮廓，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与年轻面容不符的、磐石般的倔强。他喉结滚动，终将滚烫疑问和几乎冲破胸膛的保护欲，深深压入那看似疏狂的笑容之下，化作又一次不着痕迹的靠近，又一次屏息凝神的观察。

杜甫的心湖同样暗流汹涌。李白那过度炽热的关切，那眼底深处无法彻底掩藏的惊悸与痛楚……像一把把无形的钥匙，一次次撞击着他紧锁的重生之门。他同样不敢确认，同样在深渊边缘徘徊。

一阵更喧闹的人潮涌来，裹挟热浪与尘土。杜甫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李白身侧靠了小半步。两人的衣袖，在拥挤中无声地摩擦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刹。

没有言语。两人甚至没有对视。只是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向前走去。唯有那衣袖相擦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足以燎原的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