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不破的窗户纸

马蹄踏碎郊外小径的尘土。李白勒马稍缓，与杜甫并辔。柳影婆娑，光斑跳跃。他侧目，视线落在杜甫握着缰绳的手上——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韧劲。

“子美，”李白声音带着春日慵懒，眼底却藏着一丝锐利，“观你诗赋沉郁顿挫，气象宏阔。只是……”他话锋如柳枝轻转，“其中那份悲天悯人，那份对黎民倒悬之苦的切肤体察，倒像是……亲历过乱世烽烟，而非纸上得来？”目光如针，刺向杜甫的侧脸。

杜甫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一紧，指节泛白。“太白兄谬赞。”他声音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尘土，“幼时随父辗转，多见生民离乱。纸上得来终觉浅，唯以所历所感入墨罢了。” “幼时”、“所历所感”几字，咬得清晰。

“哦？原来如此。”李白颔首，眼底深处那点疑虑，如石入深潭，涟漪未散。

数日后，嵩山栈道。木板悬空，下临无底幽涧，山风厉啸，撕扯着衣袂。

李白身形微动，几乎是无意识地抢前半步，袖袍无意识地拂开杜甫身前一根斜出的、带着尖刺的枯枝。他的肩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目光锐利地钉在杜甫脚下每一块木板上，脚步踩得异常扎实，仿佛在替身后之人试探虚实。

杜甫看着前方那看似随意、实则将自己护在风势与险处之外的宽阔背影，默默跟随。山风卷起李白的衣袂，带着尘土和阳光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他喉头微动，那句涌到唇边的“小心”，终究化作唇齿间一声无声的叹息，湮没在风吼中。

夜宿山寺。禅房幽暗，一灯如豆。窗外松涛翻涌，如万马奔腾。

李白盘坐蒲团，书卷摊开，心神却如窗外乱云。昏黄灯影下，对面榻上闭目养神的杜甫，即使在睡梦中，眉间也刻着一道挥之不去的深痕。

“子美，”李白的声音在松涛间隙响起，低沉沙哑，“白日听那樵夫言及安禄山……此人拥兵范阳，骄横跋扈，在圣人面前却极尽谄媚之能事。哼，此等枭獍之姿，绝非池中物！只怕……将来必成心腹大患！朝廷对此，竟似懵然未觉？”他语速渐快，字字如投石入水，目光却如炬火，紧锁杜甫的脸。

杜甫的身体在榻上陡然僵直！ 紧闭的眼睫如遭雷击般剧颤！他猛地睁眼！昏暗中，那双眸子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是洞穿未来的惊悸，是刻骨铭心的痛恨，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沉重！ 他双手在身侧死死抓住薄褥，指节深陷，喉间发出压抑的咯咯声。

这反应，已非剧烈，而是灵魂深处的剧震！

“太白兄！”杜甫的声音撕裂了禅房的寂静，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急促与沙哑。他猛地坐起，身体前倾，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李白眼底！ “慎言！此獠……狼子野心，深藏九地之下！其势已成，祸乱恐在眉睫！然……”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缕空气，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然庙堂之上，醉生梦死者众！太白兄才名惊世，锋芒如剑，更需……更需韬光养晦！万不可……万不可因言贾祸，重蹈……” 最后两个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生生截断！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深渊——那恐惧，分明是为眼前之人而生的！

“重蹈……什么？！”李白的心跳在那一瞬几乎停止！那截断的警告，那眼中为他而生的极致恐惧，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将他心中所有模糊的猜测瞬间点燃、照亮、化为确凿！

禅房内，空气凝固如铁。灯芯“噼啪”爆开一朵惨白的灯花。昏黄的光晕中，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绞缠在一起！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洞穿一切的了然在李白眼中翻涌；惊悸、绝望、被看穿的狼狈、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深入骨髓的守护之意在杜甫眼中燃烧。

窗外，巡夜僧人单调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幽幽传来，更衬得房内死寂。

两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视线从对方眼中硬生生撕开。

“……贤弟所言，字字……金石。”李白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低下头，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捻着书卷早已磨损的边角。“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他梦呓般重复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夜已深，”杜甫的声音疲惫得仿佛抽空了所有生气，“太白兄安歇吧。”

“……嗯。”一声低哑的回应。油灯被李白吹熄。

黑暗如同浓墨，瞬间吞噬了禅房。唯有窗外松涛依旧，呜咽如诉。

两人躺在冰冷的榻上，背对着背，身体僵硬如石。

黑暗中，只有彼此无法平复的、，沉重得如同鼓槌擂在胸腔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地交织、碰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