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的选择

当涂的月，冷得刺骨。

它悬在瘴疠之地，惨白如弃璧。李白背靠驿舍土墙，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肺腑。流放的风霜磨尽了疏狂，只余下蚀骨的疲惫。

药石罔效。他清楚。

意识在混沌间浮沉。清醒时，长安旧梦翻涌：金殿草书的酣畅，黄河之水的豪情，天子不呼的狂傲……最终所有绚烂沉淀，唯剩一张清癯沉郁、眼神却坚定悲悯的脸。

子美……杜子美……

那总以忧心目光追随他的身影，那写下“国破山河在”的倔强书生，那在他得意时沉默、落魄时却辗转捎来银钱的老友……他如何了？烽烟阻隔，只知他流离更早，贫病交加……

一个冰冷念头毒蛇般钻入：他……还在吗？

这念带来的剧痛，比肺腑绞痛更甚！腥甜涌上喉头，他蜷缩呛咳，指节深抠墙缝。前尘急旋，最终定格在杜甫那双盛满天下苍生、也盛满对他深切忧虑的眸子里。

悔！灼烧灵魂的悔！悔傲物招祸，悔卷入漩涡，悔未能护住这唯一懂他诗、懂他心、懂他寂寞的知己！朋友遍天下，知己有几人？临死前锥心思念的，竟只有这沉郁的杜二！

“子美……”血沫裹着破碎呼唤，消散冷月中。

气力尽失，眼皮沉重滑落。无边的纯白温柔包裹，安宁，空寂。

“若得重来……” “最想见谁？”

何须再想？那名字早已刻骨融魂！意识沉沦前，他用尽最后意念，无声嘶吼： “杜甫！杜子美！”

“好。”

…… 眩晕。坠落。紧接着——是洛阳酒楼熟悉的喧嚣！

雕梁画栋，酒香弥漫。李白猛地睁眼。崭新的素色锦袍带着阳光气息，身体轻盈，肺腑间致命的阴寒剧痛荡然无存！

回来了！真的回到了洛阳！

一个念头在重生后的灵魂中炸响：找到子美！赶在一切悲剧之前！

前世初遇是诗酒风流的偶然。今生，他带着血泪的使命而来。他提前数日便至，日日在这酒楼徘徊。打听，等待。每一刻都浸着前世未护的愧疚与今生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强忍立刻寻人的冲动——子美生性谨慎，过于刻意的接近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一场“自然”的初遇。

当那清瘦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口时，李白的心脏几乎撞碎胸腔！他强迫自己端起酒杯，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摆出前世疏狂模样，借着醉意，高声吟诵《将进酒》——前世的伎俩，今生的诱饵。只是这一次，字句背后，涌动着无人知晓的惊涛。

他看到子美一步步走近，脸色异常苍白，眼神……那眼神绝不该属于初次相见！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恸、深沉的怀念，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这眼神，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李白心中某个隐秘的疑窦！

那清瘦憔悴的年轻人站定在他面前，无视周遭目光，无视李白强装的醉意，一个称呼如同惊雷，劈开所有伪装： “太白兄！”

不是“李学士”，不是“李翰林”，而是前世只在最亲密无间时，子美才会流露的“太白兄”！

李白脑中轰然巨响！强装的醉意瞬间粉碎！惊愕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怎么可能？！

前世初遇，杜甫是何等拘谨守礼！这声“太白兄”来得太突兀，太不合常理，却又……太像他灵魂深处渴求的呼唤！

一只手带着微颤伸来。李白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那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猛地翻转手腕，用力地、死死地攥住了它！像抓住救命的浮木！那真实的触感，指节间熟悉的微凉……是他！是他的子美！

指尖的微凉像电流，击穿了李白眼底的惊愕。那惊愕如冰面碎裂，在杜甫眼中那滚烫到近乎疯狂的执念映照下，迅速消融。李白看清了！那绝不是初见应有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情感太沉重，太复杂，仿佛跨越了尸山血海，穿透了生死轮回！

“哦？”李白强行压下翻腾的心海，喉间溢出一声带着醉意沙哑的轻哼，手腕却更加用力地回握，掌心的热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杜甫拉得更近，星眸如电，直刺对方眼底：“好个‘太白兄’！”他朗笑，用笑声掩盖狂跳的心，“素昧平生，何以呼我如故旧？”声音压低，带着探究的玩味，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杜甫湿润泛红的眼角，“更奇者……贤弟眼中这悲喜，缘何深重若此？倒像是……识我千年，别我万里？”这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杜甫喉结滚动，沙哑开口，声音里浸透的悲悯沉重得仿佛亲见他的陨落：“君本谪仙人，暂落凡尘……浊世风刀霜剑，岂能不悲？”

李白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这绝非泛泛恭维！“你……你竟也如此看我？”他声音里的震动再难掩饰。

杜甫眼中骤然爆发出近乎决绝的光芒，斩钉截铁：“君之诗，乃天授！君之剑，亦当惊鬼神！此世……此世岂能容明珠蒙尘，仙踪断绝！”那深不见底的悲悯与笃定，那近乎先知般的洞悉和守护的决心，彻底点燃了李白的心！

“哈哈哈！好！好一个‘明珠蒙尘，仙踪断绝’！痛快！”所有的疑虑、狂喜、守护的决意，尽数融入这声大笑！他重重将一坛烈酒顿在杜甫面前，拍开泥封，浓郁酒香冲天而起。他抓起自己的酒坛，豪迈举过头顶，目光灼灼锁住杜甫： “冲你这一句‘谪仙’！”他刻意停顿，眼神如炬，“冲你眼中这为我而生的‘悲喜’！”（“为我而生”四字咬得极重）“今日，当浮一大白！不，一坛！管他素昧平生！酒逢知己千杯少！子美贤弟，来！饮尽此坛，方不负此洛阳春日，不负你我这场——‘初’‘遇’！”他将“初遇”二字咬得极重，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杜甫毫不犹豫抓住酒坛，眼中火焰燃烧，清亮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为斩断荆棘，重辟清平饮！”

这誓言！这眼神！这不顾一切的姿态！李白心中那个疯狂的猜测几乎破胸而出！

“铛——！” 酒坛猛烈相撞，琼浆飞溅。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呛出李白的大笑，眼中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震撼与难以置信的激流。他看着同样被烈酒呛出眼泪却眼神无比清亮的杜甫。

子美……我的子美贤弟…… 这一次，换我来寻你！这一次，无论你眼中那沉重悲喜缘何而来，我李太白，定倾尽所有，护你周全！绝不让乱世风刀摧折你泣血的诗笔，绝不让离别的遗憾再成绝唱！

酒坛放下，空了大半。李白抹去脸上酒渍，看着眼前眼神清明坚定的杜甫。心中那个庞大而危险的计划，在惊疑与狂喜交织中，无声地加速运转。他不知道答案，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抓住了他，这一次，至死方休。

阳光泼洒在两人身上，酒香与某种新生的躁动在空气中弥漫。李白举起酒碗，对着杜甫，对着这重来的命运，无声地，一饮而尽。

子美，无论前尘是否入梦，这一次，荆棘丛生处，我为你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