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霍无咎嘶哑的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姜沉璧紧绷的神经。
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他那双墨黑的瞳孔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深不见底的怀疑,牢牢锁定在她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风声。
姜沉璧握着裂霜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怎么会知道“姜沉璧”?是原身的名字?
还是……更可怕的可能?
玄甲营暗卫……这身份听起来就绝非善类,是朝廷鹰犬?还是某个权贵的私兵?
他出现在这流放犯人的乱葬岗,是追杀?还是……
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疯狂碰撞,恐惧和猜疑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露怯!
一个风控总监在危机谈判中最核心的素质,就是稳住阵脚,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寻找对方的破绽和可乘之机。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断——装傻!利用信息差!
她脸上瞬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痛苦和一丝被冒犯的惊怒,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困惑:“你…你认识我?姜沉璧?这是我的名字?我……我只记得我好像叫这个名字……其他的……”
她痛苦地抬手按住太阳穴,仿佛在努力挖掘破碎的记忆,“……都碎了!头痛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只有刚才醒来的恐惧,还有……要活下去的本能!”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真实的、源于车祸撞击和穿越冲击的混乱感。
她的目光落在霍无咎被包扎好的伤口和固定好的腿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怒:“我刚刚拼了命救你!你却在怀疑我?如果我要害你,刚才有的是机会!”
她指了指地上那只母狼的尸体,又指了指他胸前厚厚的、浸血的布条包扎,以及腿上简陋却稳固的木簪夹板,这些都是她“价值”的铁证!
霍无咎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
姜沉璧那真实的痛苦表情、混乱的眼神、以及无法辩驳的“救命之恩”,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试图捆住他心中翻腾的杀意和疑虑。
玄甲营的情报里,姜沉璧,罪臣之女,流放途中遇劫,尸首无存……眼前这个女人,狼狈不堪,却有着惊人的求生意志和闻所未闻的急救手段,更关键的是,她失忆了?
是巧合?是伪装?还是……情报有误?
他胸腹和腿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提醒着他自己此刻的虚弱和依赖。
他需要她。
至少在脱离这片死亡之地前,他需要这个女人的“价值”。
杀意缓缓敛去,但那份冰冷的审视和警惕,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眼底。
“霍无咎。”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接受了这个暂时的“事实”,或者说,暂时搁置了怀疑,“我的名字。”
他没有再追问她的身份,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暂时休战。
“霍…无咎?” 姜沉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努力记忆,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暂时不追问,不代表信任。
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必须尽快获取更多信息,掌握主动权。
“这里……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令人作呕的尸骸荒野,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和迷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还有狼……”
霍无咎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才缓缓睁开,墨黑的眸子映着火光,声音低沉而冰冷:“朔方郡…西北,野狼沟乱葬岗。”
每一个地名都带着边陲特有的荒凉和血腥气。
“乱葬岗……” 姜沉璧喃喃道,心沉到了谷底。
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胤朝…流放犯的终点。” 霍无咎补充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或者…被仇家灭口,丢来喂狼的。”
他意有所指。
胤朝!流放犯!灭口!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流放犯?被灭口?
那霍无咎呢?他是押解的差役?还是……灭口的执行者?
巨大的危机感再次攫住了她。
她强迫自己露出更加痛苦和茫然的表情:“流放……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她无助地看向霍无咎,仿佛他是唯一的解惑者。
霍无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该透露多少。
最终,他选择了部分事实,既是试探,也是捆绑:“西北流放路……月前遭悍匪劫掠,押解队……全军覆没,罪囚……尽数罹难。”
他艰难地说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姜沉璧,“姜家……也在其中。你……或许是唯一的‘意外’。”
姜家!流放!悍匪劫掠!全军覆没!
姜沉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原身的家族被流放,途中被灭门!
而这个霍无咎,一个朝廷的暗卫,出现在这“意外”的现场……他的身份和目的,昭然若揭!
他很可能就是来确认灭口结果的!或者,他本身就是参与者之一!
她是他任务名单上的“意外”,一个需要被抹除的漏洞!
刚才的救治,不过是他在重伤绝境下被迫接受的交易!一旦他恢复行动力……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姜沉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必须找到更大的、共同的敌人!
“悍匪……” 她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那…那些狼……还有…还有其他人吗?像我们一样…活下来的?”
她刻意引导,将威胁转移到“悍匪”和“野兽”身上。
霍无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缓缓摇头,牵扯到伤口,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给出了行动方向。
离开,是共同的生存需求。
姜沉璧心中一凛。
他默认了还有更大的威胁存在!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她立刻点头:“对!必须离开!去哪里?最近的……人烟?”
她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可以暂时摆脱这地狱、并让她有机会接触外界、了解世界的机会。
霍无咎的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轮廓,似乎在辨认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边陲特有的粗粝感:“西北三十里……有官驿。‘饮马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警告,“活下去……才有资格问为什么。”
活下去!
这是此刻唯一且共同的信念。
姜沉璧用力点头,心中却警钟长鸣。
饮马驿?官驿?
那里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后半夜在极度的寒冷、警惕和伤痛中艰难熬过。
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姜沉璧不敢深睡,蜷缩在霍无咎不远处,裂霜刀就横放在膝上,冰冷的刀锋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形的威慑。
霍无咎似乎陷入了昏沉的低烧,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但每当远处传来任何一点异响,他那双墨黑的眼眸总会瞬间睁开,锐利如初,扫视黑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乱葬岗狰狞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不是狼嚎,不是风声!
是……人声!
还有……牲畜的响鼻和铃铛声?!
姜沉璧和霍无咎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
霍无咎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姜沉璧用眼神制止。
她屏住呼吸,像一只机警的夜行动物,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
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是几个男人粗鲁的交谈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速很快,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娘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还有三十里才到饮马驿!”
“少抱怨两句!这趟差事油水薄,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嘿,听说没?朔方郡守府那边,盐引的案子闹大了!沈家那个病秧子嫡子好像快不行了……”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赶紧喂完马赶路!这批货耽误不得!”
饮马驿!朔方郡守府!盐引案子!沈家!
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入姜沉璧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看向霍无咎。
霍无咎显然也听到了,他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精光,但更多的是凝重和警惕。
是商队?还是官差?是敌是友?
姜沉璧的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甚至……混入其中离开这鬼地方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她和霍无咎的身份都见不得光!
她看向霍无咎,眼神快速交流。
霍无咎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听!仔细听!
姜沉璧再次伏低身体,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风中飘来的每一个音节、每一种语调、每一处停顿。
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语言、口音、甚至社会信息的唯一窗口!
那几个人还在抱怨着赶路的辛苦,谈论着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咒骂着寒冷的天气。
姜沉璧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迅速拼凑、分析。
一个模糊的、关于这个世界权力结构和潜在机会的轮廓,开始浮现。
交谈声和牲畜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荒野尽头。
乱葬岗再次恢复了死寂,但姜沉璧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缓缓坐起身,看向霍无咎。
天光渐亮,足够让她看清霍无咎脸上比昨夜更加糟糕的气色,高热带来的红晕和失血的惨白交织,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的伤势在恶化,急需救治和休养。
仅靠她昨晚的简陋处理,撑不了多久。
“是商队?还是官差?” 姜沉璧压低声音问道,目光锐利。
霍无咎闭着眼,似乎在对抗眩晕和疼痛,声音微弱却清晰:“听蹄声…驮铃…是商队。但……押送官盐的民夫,也可能用驮马。”
他喘了口气,睁开眼,墨黑的眼底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他们去饮马驿……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生路,也是巨大的陷阱。
两个身份不明、重伤在身的人,如何混入一支有组织的队伍?
姜沉璧的脑中飞速运转着各种方案,又被一一否决。
冒充?需要路引和身份凭证。
尾随?目标太大,极易被发现。
劫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霍无咎身上,落在他那身破烂却依稀能辨出制式痕迹的深色劲装上,落在他腰间代表身份的刀和精巧手弩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带着冰冷的决绝,在她心中成型。
“霍无咎,”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想活下去,去饮马驿,我们就得……换身‘皮’。”
霍无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带着询问和警惕。
姜沉璧的视线缓缓移向不远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有足够多的‘流放犯’……也有……押解的‘差役’。”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扒下死人的衣服,冒充身份!
霍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暗卫,他并非没有做过更黑暗的事,但由一个刚刚还在努力救他命的女人,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地说出这个方案,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个女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看着姜沉璧那双在晨光中依旧燃烧着求生火焰、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远处,几声悠长的狼嚎再次隐隐传来,仿佛在催促着他们做出抉择。
最终,霍无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决绝,点了一下头。
“找……‘干净’点的。” 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地狱的景象。
姜沉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尸臭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裂霜刀,走向那片由死亡堆砌的“衣冠冢”。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深渊的边缘。
晨光刺破最后的黑暗,照亮了她沾满泥污和血渍的侧脸,也照亮了乱葬岗无边无际的绝望。
活下去的代价,才刚刚开始。